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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〇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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蕙兰看看夫人,亮晃晃的清光下,夫人鬓上的白发丝丝可见。眼里的泪干了,变得枯槁,止不住心惊。夫人秉性强,凡事不向人求,其实是内耗,最终将心血一点点耗尽。蕙兰又向夫人膝边紧了紧,夫人看蕙兰一眼,说道:你是好孩子,可惜张陛没福分。蕙兰也看夫人一眼:我有福分啊,有个好婆婆!夫人苦笑:婆婆有什么的,凭空添累赘罢了!蕙兰纳闷怎么说这话,随即有疑团生起,难道那天大嫂说的话被夫人听进耳里?蕙兰是个直性子,一着急,便说出口:妈,你千万莫听那些嚼舌头的话!夫人将蕙兰的嘴掩住,说:怎么是嚼舌头!蕙兰挣着说:我是决不理会一丝半点的!夫人扳起蕙兰的脸,望着她道:第一眼看见,我就在心里说,这丫头我要定了!所以一意孤行,结果是害了你!蕙兰说:是妈将我接来,才不致在阁中养老。夫人说:这么好的孩子,怎么能养老在阁中?只怕门槛都要踏破。 蕙兰说:那些年,家中事多不景气,都将我忘了,是妈想着我!夫人说:妈是个要强的人,总是信事在人为,不知道人命强不过天命,你和张陛没缘分!可是我和妈有缘分!蕙兰的泪流下来,我和妈前世一定是母女,所以修得今生长相厮守。夫人的眼睛又亮了,这回的泪直流下来:难得我们婆媳如此投契,可实在太苦了你!蕙兰忽从竹椅上站起,回身进屋,夫人正猜是去做什么,人已经又回到院里,手里握一把头发,是方才一瞬间铰下的。夫人几乎跳将起来:你这是做什么!做烈女吗?蕙兰说:我不稀罕烈女还是贞女,我只是要让妈知道,再说这样的话,我就去庵里做姑子! 这一晚的情景后来谁都不提起,因是有无限的伤心,还有放心。自此,婆媳间再不说那样肝胆相照的话,倒是常有戏谑。有一回,夫人正经问道:蕙兰本是要去哪座庵子里做姑师的呢?蕙兰也正经答道:我婶婶杭城娘家巷口的那一个,名叫无极宫。夫人便“哦”一声,恍然有悟的样子。接下来,“无极宫”且成了婆媳俩的口头禅,谁要是说狠话赌咒,不是说天罚,而是说:去无极宫!图快活也是说到无极宫。旁边听的人不明白,大眼瞪着小眼,惟有这两人会心,相视一笑。铰下来的那一段头发,黑黝黝的发亮,足有二尺长,搭在花绷上的线架,也是不能注目,注目就会伤心。戥子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委,有一日问这么好的头发怎么舍得铰,又问铰下来是做什么用。蕙兰头也不抬地说:拿走吧!戥子真的拿走了。蕙兰抬头看一看,架上的发绺不见了,心里有些空,怅惘一阵,又过去了。 新图样展开在面前,覆上绢子,婶婶希昭的笔迹便从一片湖白中显现出来。依着它一笔一笔地描,炭色在白绢上有一种鲜丽,正应了墨有五色的说法。蕙兰边描边思忖,究竟用哪一色的线,才可有墨迹的沉着与润泽,经久而不败。这一幅佛画,全在线描。人和物的形态表情,以单线勾勒,最适宜接针绣,一针到底,一色到底,以清晰明快取胜。既安静又不至于呆滞;既活泼,又不至于太喧闹。 蕙兰足描了三日,略做些删节,规整四角四边。待要选色,却又迟疑不决,反复度量。先在黑灰中盘旋许久,就觉烟气太重,抑郁得很;再到青绿蓝中,辟开合起,来回相配,总是浮丽;取来五色合并,取其深浓厚密,却只是杂芜缭乱。在踌躇中又度过三日,就是下不了针,忍不住心烦气躁。夫人便让灯奴不要惹她,由她自去无极宫!灯奴不解无极宫是何样地方,只知道是常人不可及处,便远着母亲。李大和范小来送柴送水,见她脸红筋涨,亦不敢多嘴问什么。李大已身怀六甲,走路行动,范小便左右护卫。看他们两口子穿行院中,夫人与蕙兰都有一时出神,相视一眼又赶紧避开。多少事是不能想的,一旦要想,情何以堪!于是各自回屋闭门歇了。 这时候,戥子来了,径直进了蕙兰屋里,手里握着一绺丝,举到蕙兰脸面前:姑娘看!蕙兰看那黑亮亮的一握,不知为何种线与丝,问:是什么?戥子说:问姑娘自己呀!戥子在这里厮混久了,渐渐没得规矩。蕙兰正要骂她胡搅,突然止住。她心跳着,接过那丝,轻盈盈,又沉甸甸,凉凉又暖暖,分明是个物件,却又连着骨血!她认出,是自己的头发。那日一气之下铰断,又让戥子拿走的。可当时仅是一绺,如今却千丝万缕。戥子得意道:看这头发极好,就当丝来辟,练手艺呢!辟着辟着就想,姑娘何不当做线,绣它一幅!蕙兰将发丝挂上线架,一松手,散开来,活的一般!可不是活生生的,受自父母,养自父母,亲得不能再亲。蕙兰的眼泪都要下来了,硬是忍回去,强笑着说了半句:戥子你——接着才又说道:叫人拿你怎么办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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