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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四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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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昉跟进酒楼,人却不见了,猜想是上二楼,就要跟上。被人拦下,说:学生郎别处耍去!阿昉很镇静,说是找他叔叔,那堂倌才放他上去。上二楼后不禁茫然了,一条新漆木地板走廊,左手边是一行窗户,闭着,窗棂镂成海棠花样,窗下护壁板阴刻八仙;右手边是门,也闭着,门上也是八仙,却是阳刻,一律垂挂珍珠帘子。阿昉不晓得叔叔他们进的哪一扇,试着叩一扇看看,叩错了也不碍的。正巧有两名堂倌送茶,一个打起珠帘,推开正中一屏四扇描金绿漆门,另一个端茶迈进。阿昉紧随身后蹬入一步,迎面看见叔叔阿奎。 一张极大的红漆大圆桌,团团围坐十数人,座上有几个女的,身着绫罗,头戴金玉,顿时,阿昉目眩起来。尴尬间,阿奎已经看见阿昉,暗叫不好,立起身走过来,拉阿昉出去,压住声斥道:你怎么来了?阿昉说:跟叔叔来的。阿奎说:赶紧回去!阿昉道:叔叔也回去!争执着,里面出来一个人,也是塾中同学,打圆场让阿昉一同入座吃喝玩乐。阿昉看都不看那人,只是要叔叔跟他回家。那人再要劝,阿昉就提了声音道:我们叔侄说话,外人不要插嘴。声腔是孩子的,语气却十分凛然。 那人方才想起申府在城里的声名地位,掂出轻重,不好和他恼,又不服气,悻悻然退了进去。隔了门和珠帘,觉得出里面鸦雀无声。原来是从秦淮河过来几个歌女,好不容易邀了来夜宴,当然是用阿奎的银钱,不想半路杀出这么个程咬金,不知如何收场。阿昉才不管这些,拉扯住阿奎的衣袖,拔河似的,不容他进去,一边大声喊堂倌,雇一领轿车,去方浜申家。堂倌看这孩子气度不凡,这才知道是申家的少爷,不敢怠慢,即刻着人去雇轿车。这边呢,阿奎抽自己的袖子,抽不动,掰阿昉的手又掰不开,两人扭作一团。阿昉是个孩子,至多是个淘气,阿奎看上去就滑稽得很,衣衫凌乱,手足无措,样子十分狼狈。 阿昉一步一拖,生生将个叔叔拖下楼,拖出大门,上了轿子。阿奎央他松手,都这样了还能跑哪里去?阿昉就是不听,两只手满满地拽了两团袍袖,就这么从夜市的灯红酒绿中走过。路人看了以为是小的无赖,又以为大的无能,指指点点,一路耻笑。进家门天已全黑,都过了吃饭时间,阖家上下都在询问叔侄二人去了哪里。只见阿奎和阿昉都虎着脸,问什么都不答,各回各的院里去了。 自后,阿奎就不与阿昉说话,阿昉也不与他说话,只是紧跟着。阿奎到哪里,阿昉就到哪里,一步也甩不下。如此,下了学,阿奎也没办法伙同人去玩,叔侄俩早早回家。有几回,阿奎到了家,再悄悄地出门会朋友,还没出院子,就见阿昉一溜烟地向这边跑来,赶紧反身回进去。就知道,不仅在塾学,还在家里,都受侄儿的盯梢。也有一二次甩脱尾巴,偷跑去痛快了,但第二日的情形更难堪。阿昉直接找那伙人中为首的一个,与他说,再不可引他叔叔入伙。那人家中开一爿布肆,送来读书原也是有所期望,但无奈耳濡目染多是市侩行径,结果还不如不读。本来不过是个粗人,现在学来表面文章,反变得油滑。他足要比阿昉高一头,乜斜着眼半笑不笑:并不是我们引他,是他引我们,不信问你阿叔,奎海兄,是不是啊?阿奎臊得脸通红,不敢答话,只低头作听不见。 阿昉说:你们人多,他才一个人,如何引得了?那人说:你阿叔只一个人不假,可他有银钱呀,有钱能使鬼推磨,听没听说过?阿昉晓得入了他的套,更断定此人无赖,弃下他不再理睬,径直去和先生说,塾中风气轻薄,非读书人之道,他和叔叔明日就不来了!先生本是钱家人的远亲,早知道申家和钱家交好,也因为这,才纵容阿奎多年。那几个浮浪子弟,他素来看不顺眼,趁机会索性退了他们,从此安宁许多。这年,阿奎十五,阿昉十一,已然一介书生的风范。下年二月,阿昉应童试,取生员,戴上方巾,入泮读书,比他大伯当年还早一岁。阿奎学到此时,也已竭尽全力,再也无甚可学,鸣金收兵,用家中人话说,不必再“现世”了。 壬午年,阿昉十七岁,少年气盛,一意要赴秋闱,硬被拦下了。起先还不服,后来祖父说了话,才作罢,却好不甘心的。他大伯母说:单是那个挤和热,就要你小命半条,还写八股文呢!乳母也说,等身子骨长结实些再去也不迟,如今大明天下,读书人进仕是正途,不差那几个时辰。这时,大伯在教阿潜读书,阿昉有时也跟了去学。但因从小与大伯生分,总是隔了一层,所以并不发问,只是听。 就是那一回,大伯与阿潜说公孙鞅与秦孝公论帝业、王业、霸业,阿昉似有所动,不禁插言道:为什么帝王之道需经好几代方才功成呢?柯海没曾想这大的会说话,略一怔,继而又感叹自己兄弟没有俗世的福分,白白有两个好儿子。思忖一时,柯海答道:帝王之道是与天地通,霸道只是与人事通,塾里的先生有没有说过大禹治水?“治水”是什么,是与山河通款曲,使其心悦诚服,非几代之工不见成效,这也就是圣德,命脉延数百年,所以宰我需求教孔子:“请问黄帝者人耶?何以至三百年?”他老师如何回答?这两人就一齐背诵:“劳勤心力耳目,节用水火材物,生而民得其利百年,死而民畏其神百年,亡而民用其教百年,故曰三百年也。”听那琅琅的诵读声,柯海好似也回到少年求学时节,心想阿暆不知什么时候也可这样吟诵?但总觉阿暆是另一路的,不可谓不好,只是难以料及,摸不透。 阿昉的心终于安静下来,不再急躁,因看见功名之上,尚有无穷的境界,决不在一朝一夕。这少年可说集父亲与伯父之合,既有父亲的谨严,又有伯父的敏慧,小小年纪就好学而多思,于是便养成一副肃穆端凝的神色。他不是像弟弟阿潜那样的美少年,眉眼要平淡一些,但略加注意,会发现其间有一种蕴含,深切醇厚,这都是得自他的母亲——记忆里早已经模糊的形神,潜移默化于骨肉之中。因此,在阿昉本性里,是诚笃敦仁,那些外表上的锋芒多是出于孩子气,还和超人的聪敏有关。如今又有了超乎年龄的稳健,在学中,结交往来的常常是比他年长的学人,就更获益于对方的学识与品格。 学友中有一位彭萱,正是上海名园愉园的彭家子弟,祖父便是万历五年从四川布政使任上退官归隐的彭大人。彭萱仅比阿昉长一岁,与阿昉同一年入泮。两人因年龄相近,家世相仿,就总在一处进出,互相到对方家的园子里玩耍,也拜见过彼此的大人。也许是两人感情投契,形貌仪表就变得相像,两边的大人都说亲兄弟也不过如此。到底也还是孩子,听大人们这样说,更加往亲兄弟上行事,穿衣戴帽都是同色同款。阿昉自己的兄弟阿潜,生性与他完全不同,大伯母的殊宠又将他们隔开了一层,所以哥俩就有点生分,体会不到太多的同胞情义,阿昉其实常觉得孤单。而现在,有了一个彭萱,真好比雪中送炭。两人心里都想过交换金兰谱,又觉得俗气,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。但还是憾憾的,不晓得应当如何做成真正的兄弟。然而,峰回路转,很快就有了一个想不到的机会。 那日,阿昉带彭萱来天香园,专上绣阁看绣活。其时,采萍已出阁,双生女颉之颃之也定了亲,来年要嫁,不便见生人,终日就在自己的楠木楼上。所以,绣阁里只有小绸和闵。小绸和彭萱问答几句,无非是家中父母兄弟的短长。两个孩子看过绣活,下楼去别处玩了,小绸却动了心思,因为听到彭萱说家中有一个同胞妹妹,还未定亲。隔几日,吃饭时,小绸问阿昉见没见过彭萱家人,阿昉说见过他母亲,兄弟,还有一个妹妹。又补了一句,彭萱的妹妹也绣花,但绣得很呆,和家中的姐姐不可比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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