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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三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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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如落苏不识字,阮郎来访,未遇,落苏怕记不住客人姓什么,就在纸上画一个扁圆,过后却又忘了当初的用意。待柯海回家问起,她看了就说“蛋”,难道是“蛋”先生不成?正急出一头汗,柯海自己猜到了,原来是“卵”——阮先生!柯海思量着教她认字,笨人用笨办法,每个字写一行。似乎并不怎么奏效,落苏依然写过即忘。有一日,柯海撞见落苏写字,方才明白端倪。原来落苏写字好比农人作稼穑,今日耪地,明日挖坑,后日下种。她先写一行撇,再写一行横,后是一行竖,就出来一行“千字文”的“千”。柯海只得作罢,彻底断了教她的念想,却又见她在纸上写下一些自创的文字——一个圆,是日头的意思;一个半圆,则为月亮;一堆墨点,围在圈里,是米;水是横下来的“川”字;最为形象,并且接近仓颉造字本意的是“雨”字,落苏是画一扇窗,每一格窗棂里一点。所以,柯海就不能说落苏不识字了。 柯海纳了落苏,日子逐渐安乐,人也见胖了。一日秋雨过后,到园子里去。池水涨得满满的,莲藕丰腴,有小鱼儿在其间穿梭。岸边的柳丝缀着雨珠子,风一吹,丁零当啷落了一头一身。柯海一时兴起,拾了根柳枝拨开水面,于是波纹荡漾,如同炸了锅似的,鱼儿四处乱窜,激起无数小旋涡。正怡然自得,忽抬头看见,池对岸石头上,一坐一立有两个人,一起看他,是小绸和闵。水波投在她们脸上身上,显得影影绰绰,好比水中月,镜中花。 柯海怔忡着,移不开眼睛。那两人并不说话,只是笑,像是得意,又像是讥诮。总之,使柯海觉到了惭愧。两岸相望一阵,到底还是柯海撑不住,直起身子,撂下柳枝,拔腿跑了,身后传来碎银子般的笑声。柯海心里说:我怕你们还不行吗?一路跑出园子,过方浜,进了宅子。屋内,落苏伏在案上,又造了一个字。一个圈,圈里正经是个字:“子”,是柯海把着手教会的,其实就是个“囝”。柯海明白,落苏有孕了。 下一年的夏四月,柯海得一子,取名“暆”。因落地那一时日再旦,所以就用一个“日”旁,又是在阿昉的“昉”字后面加个“也”,意即阿昉虽是年最长,可阿暆却是长房之子,也是长。“暆”的字意却正是继“昉”曙光初起之后,日徐行移,就有一层西斜的情景,暗指柯海中年得子。从取名的面面俱到,就可见出举家上下多么欣喜。自镇海媳妇去世,镇海出家,多少是有些消沉了。虽然造庙请佛,几番复兴,终也抵不上添人丁让人振作。依着申家人本性,是要大庆大贺,但申明世说了,不可太过彰显,不就是个孩子,还是庶出,有多大功德?其实是怕折了小东西的命,于是,便压抑着。满月时,只略请几位不可少的亲戚,吃了一场酒。 来赴满月酒的亲戚,多是外家的人,外公外婆,姨姨舅舅。少不了要看孩子,一溜人中间,数丫头最出挑,人人惊叹。丫头这年十三岁,已是亭亭玉立,不仅会书画,还绣了一手好活计。回去不几日,就有申家的知交上门做媒聘,所说的那一家正是南翔泰康桥计家,殷实自不必说,风气又十分端正,那孩子是阿昉阿潜舅家的儿子,比丫头长两岁,已入泮读书。小绸一旦听说,即刻想起镇海媳妇用阿潜换丫头的戏言,竟是一语成谶,不由悲喜交集。她遣人与柯海带话:不论他应不应,反正她这边是应了!这是自柯海纳闵之后十多年,小绸传过去的第一句话。柯海回话道:你应了,我有什么不应的?小绸再无回话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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