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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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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海媳妇让人领走双胞胎,去另间屋与丫头他们一处,这家的规矩,小孩子不该与病人太近了。那双胞胎一走一回头,从来没离过娘的样子。闵女儿向床跟前才迈上一步,小绸便立起来,走开了,闵女儿只得又停住。镇海媳妇想笑,忍住了,说:咱们正看闵的花样呢!如今人们都叫闵女儿“闵”,叫快了,就叫成了“米”。闵不及答应,小绸已经说出一句:谁和你“咱们”!镇海媳妇这回笑出声来了。小绸脸一沉,转身要下楼,镇海媳妇赶紧止住她:走什么?你还没替我端药呢!小绸都走到楼梯口了,丢过来一句:让那个人替你端!镇海媳妇说:那个人是什么人?小绸抬脚就要下去,镇海媳妇发急道:要我拽你吗?说着,真从床上起来,赤了脚跑过去,小绸就不好意思硬挣了。这边的闵,伸手扶住镇海媳妇,三个人一行走回屋里,上床的上床,端药的端药。隔壁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已经玩作一堆了。 镇海媳妇说:闵你要多出来串串,那一对双生,老不见人,怯怯的,你呢,也要豁辣些,有什么好怕的?谁能吃你!小绸冷笑道:说得很对,吃了我也不会吃你。镇海媳妇就问:这个“你”是谁?小绸晓得失言,无意中对闵说话了,又气又窘又不好怪别人,将脸拧在一边,不说话了。镇海媳妇索性不理睬她,倚在枕上,兀自翻花样本子看,又问闵如何绣这一种或那一种。闵就用绣花箍绷了块碎绫,递在跟前做给她看,小绸不免也回眸瞅几眼。屋子里静静的,这半日就过去了。 不过,事情也算是开了个头。自此,渐渐地,小绸和闵这两个冤家,就可以坐到一处了。当然,镇海媳妇必是在场的,在场做传话筒,那两人要交代给彼此的事,都是对了镇海媳妇说的。比如,闵告诉镇海媳妇:这一处要用顺滚针,就是后针落在前针腰里,一针一针逼过去。此时,镇海媳妇并没有绣什么,倒是小绸,伏在绣绷上做活呢!也有些时候则反过来,明明是对镇海媳妇说的话,镇海媳妇却将它传给了她们中间的另一个人。比如小绸递给镇海媳妇一块芡实糕,让她尝尝,她接过来一掰二,分送到双胞胎嘴里,闵只好说“谢谢姐姐”。三个人在一起,再有五个孩子夹缠着,很难划清你我他。就这么混成一片,乱中两人面对面说了话,递了东西,也是会有的。在外人看起来,她们已经好了,大奶奶不再记恨姨奶奶,先前避讳着的对闵的热络,便公开了。 柯海不免生出妄想,用锦盒装了一方墨——是墨铭为“桃夭”的那一锭,申明世说过后就再没有新制,所以就有限得很,由柯海自己收着,这时就央镇海交媳妇带给小绸。镇海还是劝住了,说她们三个本来好好的,横里这么一打岔,难免会生枝节。柯海不相信,心里还存着侥幸,将这墨随时揣在身上,宅子里园子里,总会有碰巧了撞上的时候,当面交给小绸,她会不接?果然有几回遇上,或是单独,或是伙着那几个,都是对柯海视而不见。有一回,柯海还尾随着跟一段,人家头也不回,当没有他这么个人,只得悻悻然作罢,从此死了这颗心。 再说闵的香囊到了阮郎手里,阮郎十分称赞,说比官制的更多一番风流,真是锦心慧手。又问海兄弟能不能再多给一件,好送他的朋友。柯海向闵索讨,闵说:本来是给你的,你却给了阮郎,阮郎是你的朋友,终还说得过去,他的朋友是谁呢?拿了我们家女人的东西,再去显摆,再引来朋友的朋友!闵说了这一气,柯海倒有些不认识似的,想她大约是向小绸学的,说话像,性子也有些像了。 柯海为难住了,闵的话不谓不有理,可他已经答应阮郎,一急之下,顾不得有理无理,蛮横道:阮郎与我不是一般的交谊,送我多少东西和见识,论起来,连你都是阮郎给的呢!顿时,进来申家的遭际,柯海的冷淡,姐姐的倨傲,和众人们的势利,一下子全涌起来,闵出口道:还不如不给呢!柯海恼羞成怒,抬手在闵的脸颊上批了一下。他天生不会打人,自己也被自己吓一跳,闵的眼泪立时下来,柯海以为闯了大祸,也不好低头认输,自己去床里睡了。夜里醒来要水喝,闵即刻起身倒了茶来。柯海心里叹息:到底不像小绸!要是小绸,不知如何收场。像这么一吵一打,两人倒真有些做夫妻的情义似的,但闵却不愿与柯海太好,觉得会对不起姐姐。她宁愿和姐姐近些,再说,姐姐那边还有镇海媳妇呢!妇道人家一旦结党,就死心塌地。过后,柯海到底想出一个两全的法子,就是问阮郎讨些银子,算作定购。这样,闵也不能不答应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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