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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小绸对着柯海的耳朵,絮絮地说:古不古干我们什么事,也沾不着他们的一点光!她告诉柯海,出阁时,父亲要给她几锭墨做嫁妆,姨娘们还都撺掇不给,是父亲非要给才没让得逞,这些墨藏在专门一间库房里,也是平常人进不去的。小绸说:方才你说我的字香,这点香算什么?我用来写字的不过是时墨,七八年之间的,取松烟调成而已;如我们家库房里密藏的,则是取桐油、清油、猪油制,五六十年算短近,百年勉强称得古墨。一个说得兴起,一个听得兴起,重新上了灯,从被窝里爬起来。小绸仅穿一件粉底绣小花的贴身纱衫,赤脚踩着枕头,取床头叠柜顶上的小箱子,用力踮起脚,露出脚心窝。柯海忍不住伸手搔了搔,小绸腿一软,一下子坐倒了,怀里紧紧抱着小箱子,一点没撒手,可见箱子里有着多么宝贵的物件。

  箱盖略一掀开,果然异香扑鼻。不是花香,亦不是果实的香,这一种莫名的香,轻盈飘逸的,刹那间,无处不在。小绸取出一锭,举到与眼睛平齐,衬着纱灯的光,说:看见不?有一层蓝,叫孔雀蓝,知道怎么来的?用靛草捣汁子浸染灯芯,点火熏烟,墨就凝蓝烟而成。两人静静地看那墨,看一时,小绸放回去,再取一锭。这一锭泛朱色,是以紫草浸成的灯芯。第三锭,是岩灰色,钢亮钢亮,内有铁质,一旦落纸,千年不变。可是,这香从哪里来?柯海还是不解。

  小绸再絮絮地告诉:其间有珍料,麝香、冰片、真珠、犀角、鸡白、藤黄、胆矾是说得出来的,还有多少说不出名目,早已经失传的!据说,东海里有爪哇国,人都是披兽皮,围草叶,那里有无数奇花异草,都是上千年成了精的。有不怕死的商贾,乘船去采集,也不知采来的是琼浆还是玉液,都是秘不示人,再加锻炼,方才制成各种香熏!那些商船去的多,回的少,等最后一艘一去不回,那些珍料便断了路径。柯海听得入神,心中渐起一个念头,那就是制墨。可是裱字的糊还没有调好呢,制墨的事只能暂时搁置起来。

  次日起来,柯海就到院子里搅那盆沉了面的花椒水,小绸替他扶盆。正奋力搅着,人又来了,都要看那盆糊怎样了。小绸也不好躲回屋,一一招呼了,气氛总归有些拘谨。妹妹是庶出,已经养成一副瑟缩的脾性,小桃姨娘受了老太太的宠,都要欺她三分。这一回,老爷去京城上任,带的是二姨娘。因老太太要阿奎留下,阿奎留下了,小桃也要留下照看。妹妹大了,脱得开身,于是二姨娘随去。老爷离开,大太太就让小桃从楠木楼上挪下来。小桃心中就有百般的不服气,比平日更乖戾一些,幸好有个荞麦做伴。一样是偏房,可那是章师傅的偏房,不在这家的伦理里面,就不必受约范。

  再说,无论是章师傅的正和偏,都是乡下丫头,自知身份,受得委屈,不与她们争什么,没有芥蒂,反显得极坦然。这荞麦本是一派天籁,生成的通人情,和谁都相处得来。所以,这边的两个,隔三岔五召她过来。和她俩是没什么,但对了小绸,荞麦还是有些怵,因是柯海大少爷的新人。小桃的心思就没这么简单,为的人家是正房奶奶,而且身份有来头,畏惧里带几分负气。小桃与荞麦到底处境不同,大家里的人和事都是庞杂的,但生性里荞麦的器量要大得多。

  这会儿,就只有镇海与柯海说着话,其余人都收敛着,不出动静。柯海镇海都是申家人的长脸白面,大体上差不到哪里去,但柯海气韵更要生动,就显得漆眉星目,十分俊朗。相比之下,镇海不免平淡了,却有一种笃诚,是柯海不备的。也因此,两人看上去比眉眼长相不同的兄弟更不相像。柯海娶过之后,镇海也定了亲,是南翔泰康桥计家的人。计家不算世家,但洪武以来,朝廷仿宋代折中法,计家领了盐引,自此便发起来,造堂建所,也有一个园子,计家园。申明世造园子时,四处参照看园子,与计家通了来往,于是定下儿女亲。

  柯海有时与镇海玩笑,说让计家送个捐例做嫁妆罢了。镇海当面不与哥哥急,暗里却发狠苦读,铁定心赴下一年的乡试,然后入乙丑会试,中个进士。倒不止是怕哥哥说嘴,柯海自己也不曾入会试。镇海是一个单纯的人,一门心思全在读书上,因书里的世界也是单纯的。前一日,他才从安亭回来,到安亭是去听震川先生讲学。柯海就说:那个老童生,食古不化的,说些什么呢?镇海辩驳:其实正相反,震川先生正是不主张牵强附会,而推崇采各家之长,比如“六经”之本质,司马迁之文理……柯海听见镇海讲学问就怕了,告饶道:这里不是县学书院,是居家住户。众人都笑了,镇海颇有些不好意思,不再说话,低头看柯海搅糊。搅匀了,停放着,明早再要搅一遍,如此三番,才入下一道工序。

  荞麦一吐舌头:乖乖,好不麻烦!柯海笑道:你以为是糊鞋靠子!小桃冷笑道:除了糊鞋靠子,她还知道糊什么!荞麦说:糊窗户纸!话方才落音,小绸先笑出一声。柯海原以为她不爱听这样村俗的逗趣,见她笑了,放心下来,越发贫嘴,说道:其实,裱字和糊靠子大体上差不多,都是要将两页合一叶,要合得平整贴切,不起皱,一个是糊纸,一个是糊绸子——这“绸”字一出口,就见小绸回眸看他一眼,这一眼如同电闪,柯海吓一跳,想这虽不是乳名,却是夫妻的房中戏,亦不可外漏。就此,又多一重禁忌,加上一道箍。

  这盆糊搅了三日,停了三日,面过了性,复又沉下,水面分离。将花椒水滤去,添新水,加白矾末和乳香。调匀了,就可坐锅,用大搅棍朝一个方向搅,这活儿就不是柯海做得了。待要去叫个壮大的杂役来,荞麦却说她可以。人们正迟疑,就看她将阿毛送到妹妹手里牵着,袖子一径卷到腋下,掖在腰里,然后站一个板凳,抱住大搅棍,转磨一样搅起来。那大搅棍是春节里做年糕拌米粉用的,比她人高,因为用力,身体一推一拉,十分活泼。受荞麦的激发,小绸自告会烧火,并说这火还必须由她烧,因只有她才知道裱字的浆糊是需慢火,万万急不得。就这样,小绸与众人们稔熟起来,女儿队里又多一个玩伴。

  立春过后,天渐渐暖起来,草木开始泛青,园子开封了。由柯海起头,在园子里设市,做买卖玩。柯海占了碧漪堂,开的是布肆。早几日遣人去购了十匹绢,十匹绫,十匹纱,还向四边农户买了数十匹家织土布。将案子在堂中央拼接成柜台,上头铺排开各种货色,再摆上尺子,算盘,账本,还有一副西洋眼镜,是父亲从一个皮货商手中买来。那皮货商从关外过来,携有无数稀奇古怪的东西,西洋眼镜就是其中一件,花了有四五两银子。本来看东西是清楚的,可一戴上,全模糊了,而且头昏脑涨,所以不是买来当用物,而是当玩意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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