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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三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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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铜高车没有绕道,没有着意加速,从容地直然驶进了老燕商社。顿弱在商社换过一套服饰,又登上了一辆四面垂帘的辎车,出偏门径自去了。回到秦国商社,顿弱的第一件事便是静坐案前默想,一个一个地写下了那些血淋淋的名字,特意在那个“项氏”旁边画下了一道粗重的墨杠。而后,顿弱唤来了商社总执事与随同前来的黑冰台都尉,指着羊皮纸道:“这些人物,都给老夫一个个盯住,随时禀报动向。”两人拱手领命,立即拿出随身竹板炭笔,画下了一些任谁也无法明白的线条记号。 “大人,近日一事颇为蹊跷。”商社总事一副困惑神色。 “老总事不明,必非小事了。” “齐人近日纷纷传唱一支老歌,辞意不知何在?” “老歌?能唱得出来么?” “在下着意记下了,能唱。”商社总事便唱了起来: 鸡既鸣矣,夜既盈矣。 匪鸡则鸣,苍蝇之声。 东方明矣,月则盈矣。 匪东方之明,月出之光。 虫飞薨薨,甘与子同梦。 海有大尸矣,苍蝇尚之以琼英。 “倒是不错也!”顿弱大笑一阵,眼前蓦然浮现出张良的古琴悲歌。 “敢问大人……” “此歌以入《诗》之古齐歌为本,略有更改。老夫以市井俗语唱出,你自明白也。”说罢,顿弱饶有兴致地说唱起来,“公鸡叫了啊,月亮也满了。哪里是公鸡叫啊,分明是苍蝇嗡嗡。东方亮了,月亮满了。哪里是东方亮了啊,分明还是月亮光光。虫子飞得轰轰,它和你都做着一样的大梦。海边有一具庞大的尸体啊,苍蝇却将它当做美玉香花。” “啊——”商社总事与黑冰台都尉惊愕了。 “再推一把,教这支歌唱遍临淄,唱遍齐国!” “遵命!”两人一拱手去了。 一声嘹亮的鸡呜响彻庭院。顿弱长长地打了个哈欠,起身便要上榻。不料一阵脚步匆匆,商社老总事又进来禀报说,丞相府家老送来密函,丞相后胜要立即会见大人。顿弱皱着眉头道,他要老夫现时去么?老总事道,倒没明说,只是急促罢了。顿弱思忖片刻道,定在三日之后,吊他些许。 午后醒来,顿弱沐浴一番,又悠然品尝了齐菜中赫赫大名的即墨米酒炖鸡,这才走进密室书房,思谋起会见后胜的种种方略。在天下大奸之中,这个后胜几类赵国的郭开,无甚显赫根基,却在齐国做了二十余年丞相无人撼动,也算得天下一奇。顿弱久为间战邦交,揣摩敌手的侧重点不是正邪之分,而是对方的谋私之道与权术之才。就实说,间战邦交所进行的分化,不是求贤,而是求奸。也就是说,只有敌国的奸佞权臣,才是收买分化的对象,而对于那些真正忠诚于国的方正能才,间战者从来都是敬而远之。 李斯提出而秦王认定的“贿赂不从,利剑随之”的间战方略,也是只对那些有缝隙的奸佞权臣而言的。顿弱乃名家名士,曾对黑冰台将士们说过一番话,将李斯方略解析得很是透彻:“唯品性不端之奸佞,方有爱财、怕死两大弱点。故,一则贿赂,一则威慑,二者必有其一生效。方正大才者,则一不爱财,二不怕死,故两者均无效力。唯其如此,秦国之财货、利剑不涉方正之才,只对奸佞权臣。方正之才而与秦国对抗者,间战唯以流言反问对之,扰乱其国庙堂,使方正之才失其位而已。” 顿弱的这一解说,既是秦国间战邦交的人性说明,又是秦国间战邦交一以贯之的实际运用方针。在整个战国之世,秦国没有谋杀过一个列国正臣,没有过一次燕国太子丹荆轲那样的刺客事件,便是明证。长平大战的赵国换将、灭赵大战的李牧之死,都与秦国间战邦交所发生的效用有重要关联,然却属于战国时期所有国家都在采用的反间计,与直接的刺客事件尚有根本区别。后世成书的《战国策·秦策四》,对顿弱的记述有“北游于燕、赵,而杀李牧”之说,颇有似是而非之嫌。应该说,这个“杀”,不是实杀,不是刺客之杀,而是反间计实施之最终效果。这是后话了。 身为间战邦交大臣,顿弱已经习惯了与种种奸人来往。夜半蓦然醒来之时,顿弱心头尝颇有嘲讽:“我固名家名士,然终为不明不白之周旋,名实不符焉!白马非马矣!”然则,顿弱又觉坦然,且不说一统天下之正道当为,即便是体察人性之善恶混杂,顿弱也自信比寻常名士要深了许多。便如目下这个后胜,无论天下公议如何不齿,你不得不说,这是一个极其罕见的权谋人物。 眼下,后胜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困境,日日心神不宁。 若不能借助秦国势力,显然难以度过目下的危机了。反复揣摩,后胜终于做出了这个决断,并将这一决断归结成八个字的方略——内握齐王,外借强势。齐国正在天下流亡汇聚的特异之期,一切都不能以寻常路径行事,只有把住这最要紧的两头,才能有效消除乌合之众对自己的威胁。后胜很为自己的决断感慨了一阵,从秦国商社回来的路上,耳听辚辚车声,油然想起了那段与目下境况极为相似的发端生涯。 五十多年前,是燕军破齐后的动荡岁月。那时,齐国民众发生了亘古罕见的避战大逃亡。齐国人无分贵贱,都变成了丧失蜂巢遍野飘飞的蜂群。最后,齐国七十余城皆破,只有即墨、莒城成为齐国流民的聚结栖身之地。那时候,齐国人几乎已经绝望了。愤怒的流亡难民在莒城郊野大爆发,乱刃剐杀了死也不肯认下失国之罪的国王。国王仅有的一个少年王子,也在连天战火中失踪了。没有了国君,也没有了储君,残存聚结的齐国军民成了没有旗帜的乌合之众。 那时,后胜是太史敫府的一个少年官仆。所谓官仆,是官府派给官员的公务仆役,如同府邸与俸禄一样,接受官仆是官员的法定待遇之一。这种官仆,有官身(官府登录在籍),又都是料理与公事相关的杂务,故不同于官员家族的私仆。其中精明能事者,许多便成为官员事实上的门客学生。后胜在一个史官府邸为官仆,以料理书房为主,间或侍奉太史敫起居,原本也算得悠游自在了。 然则,整个齐国成了风中飘荡的树叶,少年后胜自然也分外地紧张忙碌起来,奔波各种生计活路成了最紧要的大事。太史敫的部族家族根基,原本皆在临淄。太史敫移居莒城府邸,只是因为修史清静而得王室特许别居,故此,在几个仆役之外,只带了第二个妻子与这个妻子生下的一个小女儿。春秋战国之时,对于官吏或其家人族人,呼名皆冠以官号。太史敫者,太史为官职,敫为本名也。为此,后胜与几个仆役一样,都称呼太史敫的这个小女儿为“史君”。也就是说,这个少女的本名叫作君。那时的后胜,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“史君”日后会成为赫赫君王后。 然则,对这个柔和美丽而又极具主见的少女,后胜从来都是当做天仙一般侍奉的。这个史君善解人意,体恤老父高年,家人族人又不知所终,日日与仆役们一起奔波生计,很快在事实上变成了一个主管家事的女家老。举凡每日到公井或河边拉水,到官库分粮,给熟识者送信,查询家人族人下落,以及与莒城将军府联络等等奔波,史君都带着后胜一道忙活。直到有一日发生了一件后来改变了所有相关者命运的事件,后胜追随少女主人的格局才被打破了。 一日暮色,他们赶着牛车拉水回来灌园,却在庭院发现了一个脏污不堪的少年蜷卧在花木丛中呼呼大睡。后胜急了,抡起牛鞭要赶走这个不堪入目的物事。史君却一摇手说,流落者可怜也,叫他醒来吃喝些许再走。于是,后胜拉起了这个脏狗一般的少年,先教他就着牛车上的灌园水洗了一身泥尘脏污,自己便去给他拿食物。及至后胜匆匆回来,却大大地惊愕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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