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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六


  韩非第一次声泪俱下:“术之为术,察奸之法而已,明法手段而已!奉以兴国,何其大谬也!韩非本意,欲请太子一览权术大要,辄能反思韩非何以不奉权谋,进而走上兴韩正道!不意,太子竟奉权谋之道为圭臬,竟奉韩非为术家大师,诚天下第一滑稽事也!韩非毕生心血,集法家诸学而大成,却以术为世所误,悲哉——!”

  眼见韩非涕泪纵横,太子韩安无言以对了。

  此后,韩安不再提及权谋救韩,而是谦恭求教兴国之道,请韩非实实在在拿出一个能在目下韩国实施的兴韩之策。韩非极是认真,江河直下两日三夜,听得韩安一阵阵心惊肉跳。韩非先整个地回顾了春秋战国以来的大势演变,归总一句:“春秋战国者,多事之时也,大争之世也。大争者何?实力较量也!五百余年不以实力为根基而能兴国者,未尝闻也!”

  接着,韩非又整个地回顾了春秋战国的兴亡更替,归总云:“春秋之世,改制者强。五霸之国,无不先改制而后称霸。战国之世,变法者强。七大诸侯,无不因变法而后成为雄踞一方之战国!变法者何?革命旧制也!弃旧图新也!唯其如此,兴盛国家,救韩图存,只有一条路,变法!”

  之后,韩非又整个地回顾了韩国历史,最后慷慨激昂地拍着书案说:“韩人立国百年,唯昭侯申不害变法被天下呼为劲韩,强盛不过二三十年矣!昭侯申不害惨死,韩国又回老路,此后每况愈下,不亦悲乎!韩拥最大铁山而不能强兵,韩据天下咽喉而毫无威慑,个中因由何在?便在不思强大自己,唯思算计敌国!敌国固须用谋,然必得以强大自身为根基!不强自己而算敌,与虎谋皮也,飞虫扑火也!图存之道,唯变法也,此谓求变图存!不求变法而求存国,南辕北辙也,揠苗助长也!”

  心惊肉跳的韩安久久没有说话,只长长一声叹息。

  “太子奉术,终究亡韩。”韩非冷冰冰一句。

  “非兄之言不无道理。然则,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”

  “太子是说,不存韩则无以变法?”

  “非兄明断!”

  “韩非以为,不变法无以存韩。”

  “非兄差矣!”韩安这次理直气壮,“尊师荀子云,白刃加胸则不顾流矢,长矛刺喉则不顾断指,缓急之有先后也!今秦国正图灭周,后必灭韩。韩国若灭,变法安在哉!”

  “太子差矣!目下韩国变法,正是最后一个时机。”

  “秦国兵临周室,韩国还有时机?”韩安又气又笑。

  “一叶障目,不见泰山也!”韩非一拳砸在案上,“四年之内,秦国连丧三王,已经进入战国以来最低谷。此时吕不韦当政,克尽所能,也只有维持秦国不乱而已,断无大举东出之可能。太子试想,只要韩国不儿戏般撺掇周室反秦攻秦,吕不韦便是出兵洛阳灭了周室,也不会触动韩国。非秦国不欲也,时势不能也!”

  “非兄是说,秦国目下无力东出?”

  “然也!”

  “韩国或可无事?”

  “太子,韩非乃王族子孙,何尝不想韩国强大也!”韩非痛心疾首,“当此之时,正是韩国最后一个变法机遇!十数年之后秦国走出低谷,韩国悔之晚矣!”

  “非兄可否直接向父王上书?韩安一力呼应。”

  “邦国兴亡,匹夫有责,何况韩非!”

  “一言为定!”

  “驷马难追!”

  那次慷慨激昂之后,韩非说到做到,连续三次上书韩桓惠王,力陈天下大势与秦韩目下格局,力主韩国捕捉最后机遇,尽速变法强国。韩非上书如巨石入池,立即激起轩然大波,新郑庙堂大大骚动起来。世族大臣无不咒骂韩非,骂韩非是不娶妻不生子的老鳏夫,骂韩非是与当年申不害一般恶毒的奸佞妖孽,骂韩非折腾韩国当遭天谴!其攻讦之恶毒,使素称公允的韩安大觉脸红。无论如何,他是认真读了韩非上书的,尤其是韩非的最后一次上书,至今犹轰轰然回响在韩安耳畔:

  强韩书

  韩国已弱,不能算人以存,而当强己以存。谚云:长袖善舞,多钱善贾。是故,强国易为谋,弱邦难为计。智计用于秦者,十变而谋不失;用于燕者,一变而谋稀得。何也?非用于秦者必智而用于燕者必愚,固治乱强弱之势不同也。今韩国之弱尚不若燕,安得以智计谋秦而存焉!亘古兴亡,弱邦唯有一途:屏息心神,修明内政。此越王勾践所以成霸也!夫今韩国若能心无旁骛而力行变法,明其法禁,必其赏罚,削其贵胄,尽其地力,使民有死战之志,则韩自强矣!果能如此,敌国攻我则伤必大,虽万乘之国莫敢自顿于坚城之下。此,申不害变法而成劲韩之名也!此,韩国不亡之大法也!今,韩舍不亡之大法,取必亡之小伎,治者之过也!智困于内而政乱于外,则亡国之势不可振。韩非涕血而书:谋人不如强己,谋敌不如变我。韩国若不能审时度势奋然变法,十数年之后,亡国之危虽上天不能救也!

  韩安多次想劝说父王认真思谋韩非上书,可一看到父王的阴沉脸色,一想到韩非尖锐刺耳的词句,每每便没有话了。其时,父王正与一班谋臣全神贯注地秘密谋划协助洛阳周室合纵攻秦,要使洛阳成为拖住秦国后腿的绊虎索,使秦国不再“关注”韩国。韩桓惠王君臣很为这一谋划得意,将此举比作当年的冯亭出让上党移祸赵国之妙策,期望一举使韩国久安。因了如此,尽管老世族们对韩非骂骂咧咧,韩桓惠王却是大度一笑道:“诸位少安毋躁,韩非上书,士子一时愤激之辞而已,何足道哉!待秦军铩羽而归,再与竖子理论不迟。”在满朝一片骂声笑声中,太子韩安始终没有说话。

  如此这般,韩非上书做了入海的泥牛,再也没有了消息。

  也是奇怪。未过三月,一切都按照韩非的预言来了。

  洛阳周室的“大军”在秦军面前鸟兽散,周室宣告正式灭亡。韩国非但丢失了此前割让给周室的八座城池,援军十二万也尽数覆灭!若非吕不韦适可而止,蒙骜秦军攻下新郑当真是指日可待。太子韩安万般感慨,期待父王与朝议悔悟改口,自己能支持韩非变法。可韩安万万没有料到,韩国世族元老们竟将种种惨败归罪于韩非,莫名其妙却又异口同声地处处大骂:“韩非妖巫邪说诅咒韩国,终致大韩之败!”

  “韩非乃申不害第二!不杀不中!”

  韩安心下不忍,一力来说父王,请求举行朝会认真会商韩非上书。

  “韩非,书生也!”

  韩桓惠王一副久经沧海的老辣神色:“韩非不见谋秦之功,何其迂阔也!你去问他:若非韩国出让上党而引起秦赵大战,秦国能入低谷么?韩国不鼓动周室反秦,秦国能成为山东公敌么?谋秦弱秦,宁无功效乎!”一番斥责数落,韩桓惠王最后说,“韩非要变法,也好!先叫他交出承袭的祖上封地。能交出封地,算他大义真心!你说,他能么?”

  韩安没了话说,只有踽踽去了韩非府邸。

  “韩国若能变法,纵然血溅五步,韩非夫复何憾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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