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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五八


  笑声未落,孟尝君走了进来道:“苏兄啊,我与嫂夫人已经安排妥当:合府大黼,为你庆贺!我等便是一醉方休!”

  “好!”苏秦笑道:“我这身子舒畅得要飘起来一般,今日不醉,更待何时?”

  孟尝君笑道:“今日苏兄高兴,便讲究它一番。我做司礼,诸位但听号令便是!”说罢清清嗓子高声道:“钟鸣乐起,宾主入席——!”话音落点,浑厚的大钟六响,悠扬的乐声立时弥漫了茅屋大厅,便听一片和声唱道: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人之好我,示我周行。我有旨酒,以燕乐嘉宾之心……”这是春秋诸侯宴乐挚友宾客的《鹿鸣曲》,渗透着肃穆浓郁的古风,竟使苏秦不由自主的大摆了一下衣袖,肃立一侧,躬身伸手,做了一个请宾客入席的古礼。张仪与孟尝君、春申君也相对一揖,又并排对苏秦一揖,便随着乐声进入了各自坐席。

  孟尝君没有入座,却站在案前高声道:“嫂夫人入席——!”

  乐声中,只见大木屏后悠然飘出了一个绿色长裙的女子,无珠玉,无簪环,一头如云的长发只用一幅雪白的丝巾束住,素净如布衣仙子,却顿使厅中一亮!春申君便不禁笑道:“噢呀,嫂夫人一出,竟是茅舍生辉了!”燕姬粲然一笑,向三人做了一个主妇古礼,便笑吟吟的跪坐在苏秦身边笑道:“季子与我成婚,三兄都没有饮得喜酒,今日便一并补偿了。”张仪拍案大笑道:“嫂夫人主意,当真妙极!孟尝君,司礼可是把住了。”孟尝君笑道:“有此等好题目,何愁今日不能尽欢?”突然一嗓子高声道:“举座一饮,为苏兄新婚大喜,干——!”

  举起酒爵,苏秦却笑了:“原说是燕国安定后成婚的,既然燕姬说了,今日便是大婚!张兄、田兄、黄兄,我与燕姬先干了!”说罢与燕姬一碰铜爵,便是一饮而尽。孟尝君三人也举爵相向,汩汩饮尽。

  “张兄啊,”苏秦看看张仪,慨然笑道:“你我比不得孟尝君春申君,都是孑然一身闯荡天下,我倒是很想知道,何时能为你贺喜啊?”

  “苏兄放心了。”张仪笑道:“我回到咸阳便成婚!”

  “好!”苏秦颇为神秘的一笑:“可是常随左右的那两个女公子?”

  “知我者,苏兄也!”张仪哈哈大笑。

  “噢呀——”春申君便是一声惊叹:“听说那两个女公子,一个是公主,一个是家老!张兄大大艳福了!”几个人便一齐大笑了起来,又为张仪即将到来的大喜共同干了一爵。

  张仪却是呵呵笑道:“一路之上看到齐国变法大见成效,我还想隐居海滨,带着我那两个小哥儿,与师兄嫂夫人终日盘桓呢。”

  “大妙!”苏秦竟是兴奋异常,当当拍案:“张兄不知,我也有退隐之想呢。待齐国大势安定,我便回燕国,安定燕国之后,我便与你一起隐居。明月清风下海阔天空,山溪松林间对酒长歌,琴棋为伴,丽人相随,放浪形骸于山水之间,却是何等快意也!”

  “好!我等着师兄……”张仪喉头一哽咽,大饮一爵,却是低头猛烈的咳嗽了起来。

  孟尝君慨然一声叹息:“苏兄啊,我这上将军也不会长久了,到时候我一定去找你!”

  “噢呀,我也一样了。”春申君苦笑道:“屈原走了,楚王昏了,我也要找个退路了。”

  “风雨多难见世事啊。”苏秦双目闪亮,竟是感慨万端:“二十余年,天下格局又是一变。合纵连横之争,六国虽然落了下风,却结束了秦国的一强独大,这是我等都没有想到的。六国的二次变法开始了。往后,至少是秦、齐、赵三强并立,说不定还得加上一个燕国。看来,华夏一统是条漫漫长路,也许还得再熬上几十年。人生有年,我等只能走得这几步啊!看看,苏秦张仪,已经都是两鬓白发了。孟尝君、春申君、信陵君,也都是不惑之年了。逝者如斯夫!我们这一代已经流将过去了,恋栈无功,虚度岁月,岂是英雄作为?张兄、田兄、黄兄,当归便归,何如归去?何如归去啊……”

  一席话百味俱在,说得几人都是唏嘘不止,竟是齐齐的大饮了一爵。燕姬拭泪笑道:“难得季子今日至情至性,正有乐师,我便唱一支歌儿给季子如何?”

  三人一片叫好,孟尝君喊了一声,廊下乐师们便奏起了悠长的序曲,等待歌者有词便随行伴奏。燕姬便站了起来,向苏秦一个灿烂的笑脸,便翩然起舞,深情的唱了起来,那却是一首洛阳王畿的踏青情歌,辞儿却是因人而异的:

  春草离离,彼稷之苗。
  行迈悠悠,中心摇摇。
  知我者谓我心忧,
 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。
  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?

  一时唱罢,座中同声赞叹。苏秦便爽朗笑道:“燕姬与我相识二十余年,今日竟是第一次放歌。我便也来和一曲!”

  “噢呀,那可是妇唱夫随了,好也!”春申君一口楚语,夫妇二字咬得含混,众人便大笑起来。却见苏秦座中站起,大袖一摆,苍哑厚亮的歌声便绕梁而走:

  习习谷风,维风及雨。
  将恐将惧,维予与汝。
  将安将乐,汝转弃予。
  习习谷风,维山崔嵬。
  无草不死,无木不萎。
  将安将乐,非汝弃予。
  弃予如遗,上天弃予。
  上天弃予——!

  暮色已至,灯烛大亮,歌声戛然而至!苏秦哈哈大笑,座中却是唏嘘沉寂,谁都能从那悲怆苍凉的歌声中听出苏秦并没有糊涂,他清楚的知道,这是他最后的时刻……明哲如斯,却是教人何以宽慰?

  “季子……”燕姬哭喊一声,扑过去便抱住了苏秦。

  张仪深深向苏秦一躬:“大哥,你我虽不能如庄子一般旷达,也算得将生死置之度外了。若有心事,便对兄弟说吧。”孟尝君与春申君也是肃然一躬:“苏兄,但说便是了。天下事难不倒我等兄弟!”

  苏秦拉着张仪的手笑了:“好兄弟,你我纵横天下,也算是做了一场功业,此生无憾,夫复何言?只是四弟苏厉已经到了齐国,正在稷下学宫,张兄便代我督导训诲,莫使他学了苏代。”

  张仪肃然一躬:“大哥毋忧,张仪记住了。”

  “孟尝君,”苏秦转过身来笑道:“燕姬总在燕齐之间,若有急难,便请代我照拂了。”

  孟尝君慨然一躬:“嫂夫人但有差错,田文便是天诛地灭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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