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虚阁网 > 孙皓晖 > 大秦帝国二 | 上页 下页 |
| 一三一 |
|
|
|
张仪却没有举爵,淡淡笑道:“如此说来,大熊要放马南下了?” “不不不。”黑瘦子摇手笑道:“熊弟素来口如大河,英雄鉴谅。我族只想先撂下与秦国修好,看看再说,说到底,中原时势是大变了。”“啊哈哈哈!小单于兄太客套了。”黑矮胖子耸耸肩站起来,象只肥鸭子一般摇晃到张仪案前:“英雄是魏国人,魏国是地上长虫,秦国是天上老鹰,老鹰折了翅膀,长虫就威风抬头!英雄一定比我黑熊还高兴,啊哈哈哈哈!”“啪!”的一声,张仪拍案而起:“两位既是匈奴太子将军,我也无须客套。张仪今日正告两位:秦国依旧是秦国,黑鹰永远不会折翅,大熊永远不可能南下!秦国乃华夏屏障,中原大国,痛击匈奴更是不会手软!三百年前,你等祖先八万骑兵入镐京,秦人五万骑兵杀得你等祖先丢下了几万具尸体,灰头土脸逃回了大漠草原,难道已经忘记了么?是的,我张仪确是魏人,然则,张仪首先是华夏子孙。你大熊胆敢南犯,也许我就会成为秦国人,亲率兵马,剥下十万张熊皮!” 骤然之间,举座肃然无声,两位黑子的眼睛都瞪直了。张仪的急变之才本是出类拔萃,又兼一张利口一腔热血一副桀骜不驯洒脱不羁的心性,声色俱厉之下当真莫之能当! 黑矮胖子耸耸肩嘿嘿笑了:“不——,中原人说:英雄斗智不斗气。先生若能说得出黑鹰永远不会折翅的理由,黑熊便服。不然,嘿嘿嘿,熊皮可不是好剥的。” 张仪哈哈大笑:“看来大熊还不笨,竟知道斗智?天机不可预泄,只对你等说明大势便了。”见黑矮胖子光膀子喘着粗气入座,张仪竟端着大爵在厅中踱步,边走边饮边说:“秦国崛起,已是鲲鹏展翅。六国虽然合纵,却是蓬间之雀。你等鼠目寸光,但知六国相加,土地财货民众兵力比一国众多,而不知‘散六不敌混一’之奥妙,窃窃欣喜,竟自以为有机可逞也。”“不不不,”黑矮胖子连连耸肩:“明明是合纵同盟,还有联军,如何能叫散六了?” 张仪显出高傲的微笑:“大熊国名副其实,以为秦国就束手无策了?张仪明告:秦国只要镇静应对,不急于反击,以柔韧克之,合纵必乱。大凡团体结盟之初,必显同心。外部压力愈大,该盟约就愈巩固。若急于反击,便犹如为渊驱鱼,为丛驱雀也,耗尽秦国之力,而敌方不能瓦解。反之,秦国若采取弹性极大之策略,表面退让,先守定自己,整肃民治,扩充大军,以静制动。如此,则六国戒备之心必日渐松弛,旧有仇恨重新发作,六国合纵必然瓦解矣!” 两个黑子听得大是兴奋,黑矮胖子连连耸肩笑道:“不不不,英雄还当有一拳一脚的对策,光柔韧两个字,合纵还是象阴山一样坚实!”张仪揶揄笑道:“一拳一脚?那是你等能听的么?那是只能对秦王说的。”黑矮胖子仍是连连耸肩:“不——,六国合纵有个大英雄,苏秦!张兄说的这些,他想不到么?没有苏秦敌手,合纵还是阴山一样,高耸入云的!” 张仪一阵放声大笑:“天下之大,岂能没有苏秦敌手?六国病入膏肓,苏秦纵然奇才,也只能救六国于一时,却不能救六国于永远,此乃时也势也,尔等大熊国岂能尽知?” “先生如何对秦国有此等信心?”黑瘦子目光炯炯的看着张仪。 张仪从容笑道:“张仪走遍天下,惟独没来过秦国。若在一个月前,也许我会赞同你等说法。然则入秦一路半月,又在咸阳三日踏勘,以张仪眼光:秦国已成天下真正的法制大国,耕战精神已经成为国人根基;朝野整肃,国人奋发,财货充盈,民心思战。反观中原:六国个个旧根未除,奢靡颓废之风弥漫山东;官吏疾贤妒能,民心散乱低靡;哪一国能再争得二十年时间彻底变法,而做第二个秦国?绝然不可能。当此之时,秦国就是天下楷模。对秦国没有信心,对天下就没有希望!” 黑瘦子站起深深一躬,肃然道:“先生之言,振聋发聩,我等必改弦更张,另谋国策。”张仪却自嘲笑道:“在下无能,入秦未说秦王,倒对你等大熊费了一番口舌。来,干了!”应华咯咯笑道:“大哥英雄,秦王要是知道了,该封大哥丞相做才对呢。”张仪哈哈大笑:“果真如此,苏秦有六国相印,张仪只拿一颗对他,便是稳赢不输!” 黑矮胖子肩膀又是一阵大耸:“对对对!英雄志气象高高的阴山,我等敬英雄一爵!”张仪已有几分酒意,忍俊不住,扶着黑矮胖子的肩膀笑道:“别老是高高的阴山,当心有一日,秦国的长城修到阴山顶上,你等便也是秦国臣民了!”黑矮胖子却高兴得哈哈大笑:“英雄把长城修到阴山,大熊便服了!” 应华学着黑矮胖子口吻,耸耸肩笑道:“不——,应当这样!” “噢——!”黑矮胖子长长的惊呼一声,耸耸肩:“我没有这样么?那是身上不痒了,虱子让英雄吓跑了!”“轰!”的一声,几个人齐声大笑,应华笑得直打跌,绯云上气不接下气道:“吔——!原来是虱子痒的呀,我以为是脖子抽风吔!”这下连不苟言笑的黑瘦子也哈哈大笑起来:“小哥说得是,胡人耸肩,原本就是虱子痒了。噫!先生怎么……”张仪竟歪倒在酒案上呼呼大睡了。绯云笑道:“吔,没事儿。张兄没有饮过胡酒与秦酒,更没有一起饮过这么多,大睡一觉便好。”黑矮胖子笑道:“嘿嘿,英雄海量!要是我来两种酒呀,早撂倒了。”黑瘦子道:“我等告辞,二位好生照料先生,我等明日午后便走了。”应华点头笑道:“知道了,明日午后走好。” 初冬的正午,柔柔的日光照在了窗櫺上。 张仪一觉醒来,觉得身上汗津津的,睁眼一看,身上一床大被,榻前一个木炭燃得红彤彤的燎炉,静悄悄的寝室明亮而又暖和。掀开被子站起,张仪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,顿时觉得神清气爽,正要喊绯云,寝室门便吱呀开了,绯云托着一个大盘走了进来:“吔,果真起来了,头疼么?”“不不不,”张仪笑着耸耸肩:“清爽极了。”绯云咯咯笑道:“吔!胡人虱子也跑到你身上了?”张仪不禁大笑:“别看两个胡人长虱子,都是英雄豪杰呢。”绯云过来拉着张仪胳膊笑道:“吔,甭管胡人了,快来沐浴。” 张仪进了沐浴房,见硕大的木桶中已是热气腾腾,旁边木台上摆放着一摞整洁的衣服,便笑道:“好了你去吧,我自己来。”绯云笑着拉上厚厚的木门便出去了。片刻间张仪出来,却是散发大袖红光满面,显得分外精神。绯云笑道:“快来用饭了,秦地肥羊炖,鲜美得紧吔。” 张仪走过来一看,一只大陶盆架在一只小巧精致的铜燎炉上,陶盆中炖着一只羊腿,雪白的汤汁翻翻滚滚弥漫出特有的羊膻香味儿,旁边还配有一大盘干黄松软的面饼。张仪啧啧感叹:“也是怪,老秦人硬是塌实简单,连这名吃都是一肉一饼。大洒脱!大洒脱!”绯云正跪坐在案头盛汤:“吔,快吃吧,别唠叨了。”张仪道:“秦人叫‘咥’!不叫吃。你看,大盘腿一坐,捞起一大块肉骨头大啃,这劲头儿啊,惟一个‘咥’字了得!”绯云咯咯笑道:“吔!就算叫‘咥’了,迷上秦国了呢,秦国没有不好的吔。” 张仪笑笑,只顾大啃大嚼,竟咥得满头细汗,却是痛快之极。一时风卷残云,一盘面饼一盆炖羊竟被张仪悉数扫尽。看看绯云亮晶晶的目光痴痴的盯着他,张仪拍拍肚皮笑了:“进了咸阳,连肚腹也变大了,忒煞作怪也。”绯云低声道:“吔,看看甚时候了?一天一夜没吃,能不饿么?三年苦熬,都瘦得光剩下大骨头架儿了……”张仪拍拍绯云肩头,关切疼爱的笑道:“小妹,只要有这副骨架,大哥就撑得一片天地,来,笑笑了。”“我信吔。”绯云点点头,仰起带泪的脸庞,粲然笑了。 突然,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从庭院中传来! |
| 虚阁网(Xuges.com) |
|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