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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

  “那你怎么不从南怀瑾开始烧起啊。光惦记着烧西方的,愚昧!”

  “总比崇洋媚外强!我是中国人,当然要把中华文明留到最后。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,你个小汉奸,只要老子在这,除了于丹,东方哲学的书你一本都别想烧!”

  “打倒学阀!”

  “哎?书库里没这本书啊?”

  “我这是口号!”

  屋子里吵成了一片,我可从来没想过,平时这些家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,跟一群山贼似的,居然心中也都偷偷藏着一片学术王国。这时候邵雪城凑到我身旁:“老马,这么下去不行,吗的这帮小知识分子唧唧歪歪的,兔崽子们都有自己的小算盘,不能让他们拿主意。”我点点头,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。如果让他们自己挑选,势必会因为理念不同而争吵。而今之计,只有把选择权交给上帝或者概率论。

  我示意他们安静,然后开口道:“我看我们不要自己找书了,随机抽,抽到哪本,大家再投票决定烧不烧。”我提醒他们,这是一件关乎大家生死存亡的大事,要理性地去烧,不要掺杂太多个人情感。此时室内的温度又下降了一点,火堆也开始萎缩。大家都认识到,不能因为这种可笑的事被活活冻死,都纷纷闭上了嘴。我看到旁边有一架小车,上面摆满了刚刚归还但还没放回书库的书,杂乱无章。于是我从中随手抽出一本,亮给大家看。

  “余秋雨的书,烧不烧?”

  “烧了吧”、“烧!”、“应该易燃吧?”大家七嘴八舌地说,这次意见倒是相当统一,只有一个反对者。这个反对者是个瘦瘦弱弱的年轻人,脖子非常细,脑袋却很大,比脑袋还大的是他的名字,叫龙傲天。龙傲天是我们的学弟,比超级女声还娘炮。他怯怯地举起手来:“一定要烧掉吗?我很喜欢余大师的,参加新概念作文的时候,都是模仿他的呢。”

  徐茄安慰他道:“现在闹出这么大的灾,大师一定会痛心疾首,他一痛心疾首,就一定会写出精彩的文化苦旅来,不差这一本。再说了……”他手腕一翻,亮出封皮:“这本名字也不大吉利,早点烧了也好。”我们凑过去一看,《霜冷长河》,都点头说快烧了吧。

  于是我找老王办完借书手续,把这本书投入火堆,很快页面卷曲,被烧成灰。祝佳音说:“烧的好啊!带什么冷啊霜啊雪啊城啊的,一听就不好,这些带不吉利字眼的玩意,都该烧!”邵雪城狠狠瞪了他一眼,从小车上又捧起一整套。

  “盗墓笔记,这个烧不烧?”

  “八我还没看呢。”我说。

  “那前七卷呢?先扔火里?”

  “留着吧,八出来的太晚,我前头都忘的差不多了,有时间重新看一遍。”我把那一套放回去,去找其他书。这时徐茄走到我的身旁,轻声说道:“其实我可以教你一个选择的诀窍。”

  “哦?”

  “凡是腰封上宣称全球销量仅次于圣经的,都可以搬出来烧掉,不会错的。”

  我脑子里灵光一现,这个建议真是太好了。我连忙跳上台子——因为桌子已经全部被烧光了——对所有人说:“我有个主意,咱们先把成功学那一个分类的书都烧了吧,它们足够厚,而且数量足够多,有异议吗?”

  这次提议迅速获得了委员会的一致通过,就连老王都投了赞成票。于是我们挑出了所有的成功学,从卡耐基到写给加西亚的信,统统扔到火里。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,成功学的书烧起来格外旺盛,把每一个人的心里都烤得暖洋洋的。

  “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。”我欣慰地看这每个人的笑颜,心里盘算着,接下来是烧生活保健类的,还是烧星座占卜。烧前者可能会惹恼郑大姐,她是各种养生之道的拥趸,试过生吞泥鳅,也喝过绿豆;烧后者可能会让小影为难。两类书从厚度和纸张上来说,燃烧质量不分轩轾,很难抉择。

  我还在犹豫,忽然看到祝佳音蜷缩在角落里,没有跟大家一起烤火,自顾摆弄着收音机。他忽然俯身把耳朵贴在喇叭旁,几秒以后,他的眼睛陡然瞪大,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像只触电的蟾蜍。

  §二

  “你又听见什么了?”我问祝佳音,语气里带着点讽刺。他这几天已经从那些杂音里“分析”出了外星人入侵、地底人复仇、希腊为赖账发动核战争、新浪微博去掉“测试”字眼等十几个可能导致气温骤降的原因,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儿。

  祝佳音这次倒没有长篇大论地分析,他紧张地把收音机递给我:“你自己听!”我把耳朵贴过去。这是一台短波收音机,理论上应该能收到大洋彼岸的声音。最近几天来,它一个台都收不到,我们推测也许美国和欧洲也已经毁灭了。可是,现在我从收音机里居然听到了一个可识别的人声,这让我又惊又喜。

  这是一个男子的声音,发音很僵硬,字与字之间没有连读,更没有抑扬顿挫和感情色彩,应该是电脑合成的。他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:“国家正在面临一场会持续很久的灾难,中央已经着手研究对策,请公民在三个代表先进思想的指导下,迅速开展自救互救工作。”

  我心里一松,无论如何,国家并没有忘记我们。可是祝佳音却哭丧着脸,一脸惶惑。我问他怎么了,祝佳音告诉我,作为国家灾害预警系统的一部分,政府在各大城市的人防工事都设置了末日广播站。一旦出现毁灭性战争或灾害,这些广播站就会自动启动,开始全波段播放事先录制好的信息。

  “可如果末日电台启动,国家肯定会有相关预案呀。”我反驳道。

  祝佳音乜了我一眼:“三个代表是哪年的事儿了?上一届!如果是这一届,用的词儿会是多难兴邦。”我登时如醍醐灌顶,暗自靠了一声。连末日广播都过期了,也就是说,根本不会有什么人来解救我们了。下一批进入图书馆的人,很可能要等几百年以后的考古学家。

  我赶紧把音量关小。这种消息让大家知道可不得了。我对祝佳音说:“这件事,不许跟任何人说。”后来我想了想,又改口道:“算了,随便你说吧。”反正没人信他。祝佳音点点头,低下头继续执著地调着波段。

  我坐回到火堆旁,火堆旁的大家正在欢乐地把各种成功学撕成一页一页,丢进火里,很有点高考结束焚烧试卷和教科书的意境,没人注意到我们两个刚才的交谈,只有李超狐疑地瞥了我一眼,划了个有威胁的十字。徐聪拿着一本书走过来“正找你呢,乔布斯传算成功学吗?”

  “算吧。”我迟疑了一下。

  “不算,这算什么成功学!这是大毒草。”田骁一口否定。刘月一听不乐意了:“都世界末日了,还搞什么文革遗风。我认为这就是成功学,乔布斯的成功,是不可否认的。”田骁脖子一梗:“我是安卓用户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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