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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六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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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回想起来,六耳那一次袭击,确实处处蹊跷。他扮作我的模样,一边喊着‘我才是真的’,一边追着我打。我不明白,哪里来的这么个大仇家。等闹到佛祖驾前,我想他乖乖就地一滚也就结束了,最多是被降服而已,伤不到性命。谁承想,他一听佛祖说我是真的他是假的,眼睛变得比我的火眼金睛还红,抄起棒子冲着佛祖就砸去了,然后……被护教金刚们砸成齑粉,我想阻拦都来不及。” 孙悟空是亲身经历,比观音转述得更加清楚。李长庚不由得闭眼微叹,然后劝解道:“六耳也是冤屈难伸,心中激愤之故,希望大圣不要心存芥蒂。” “明明是我负了他,哪里轮得着我心存芥蒂?”孙悟空负手低头,语气低沉,“金星老儿你还记得我官封弼马温时那次闹事吗?” “记得记得。” “我在菩提祖师那里拼命修道,只为了早日出人头地,好能遮护花果山的猴儿们。好不容易上了天庭,却因为没有根脚,只被分配做一个弼马温。为什么要闹?因为我不甘心。我辛苦修来一身本事,比九天神仙都高明,可那些好差事,都被他们的亲眷分完了,我凭什么只有这点功果?没想到,到头来,什么弼马温,什么齐天大圣,闹了半天,打根上我就是占了别家的命!” 李长庚道:“也不能这么说。大圣天资聪颖,道心可用;六耳性情偏激,就算走上这条仙途,也未必有大圣走得远。”孙悟空讽刺一笑:“走得远?我成了齐天大圣又如何,不也是替别人扛了劫难和黑锅,可见报应真的不爽。” 一触及这个话题,李长庚立刻不作声了。 孙悟空却说得毫无顾忌:“那一桩事,我只存了一份当日二郎神哀求我替罪的留声,深藏在水帘洞内,原指望哪日万一能用来澄清。没想到居然被六耳找到,反而害了他,唉……” 至此李长庚才彻底明白,为何三官殿反应那么大。这留声若传出去,二郎神可就完全暴露了。所以六耳被当众打死,未必不是护教金刚们存了什么别的心思。 “我很理解六耳的心情,很理解,真的……”悟空很少说这么多话,他仰起头颅,双眸中多了些许灵动,似有流光微溢。 “我被迫替二郎神扛下黑锅时,先是郁闷不解,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;然后发现根本讲不得道理,便开始愤怒,和六耳一样,恨不得天上地下尽皆打碎,一舒胸中恶气——可惜啊,我大闹天宫,却侥幸没死,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,慢慢也就认命了。” 李长庚不知道他说的“可惜”,到底是可惜谁。 “这点破事,我在五行山下花了五百年,总算琢磨明白了。这天地之道,无非就是大家替来换去,演来装去。我偷了六耳的命,别人又拿我的命去替罪;我演了这一场劫,又在更大的一场假劫之中。那篇揭帖说得也没错:我俩真的是一体两心,他是被镇前愤怒的我,我是死心后苟活的他。” 玉凤背上,唯有呼呼的罡风吹过,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。 李长庚张张嘴,浊念元婴捅了他一下,让他问问大闹天宫是否如推测的那样,却被正念元婴一拳打翻在地,挣扎几下。李长庚终究没发出声音来,孙悟空似乎猜出他的心思,嘴角微翘: “我观金星老儿你宝光冲和、仙气浓郁,怕是快证金仙了吧?怎么还关心这些闲事?” 李长庚一摆拂尘,脸上的感慨缓缓消去,变得宝相庄严:“此事与我实无干系,今日偶然谈起而已。我是怕大圣不明其中因果,以致日后道心有碍。”孙悟空哈哈大笑起来:“金星老儿,你若证不得金仙,就算知道真相,有害无益;等你证了金仙,言出法随,真不真相的也就不甚紧要了——你说你忙活个什么劲?” 李长庚“呃”了一声。悟空道:“你如此做派,想必还没修到太上忘情的境界吧?我教你个乖:超脱因果,不是不沾因果;太上忘情,不是无情无欲。” 李长庚一怔,这和自己想的好像有点差异,连忙请教。孙悟空却无意讲解,只是摆了摆手:“莫问莫问,还得你自家领悟才好。不要像我一样,太早想透这个道理,却比渡劫还痛苦呢。” 他言讫大笑起来,笑声直冲九霄云外,大而刺耳,比吹过天庭的罡风更加凛冽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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