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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七


  ▼第五章

  李长庚飞到南天门,还没见到王灵官,就先望见了六耳猕猴。

  这小猴子不是等在南天门前,而是用尾巴挂在门匾上。王灵官仰着头,在下面气势汹汹地喝骂,他却死活不肯下来。

  李长庚在黄风岭累得够呛,整个人情绪不太稳。他走到王灵官旁边,也仰起头喊道:“你快下来!成何体统!”

  六耳一见是他,一个跟斗翻下来,跪倒在地。李长庚没好气道:“不是让你回家等吗?怎么又来闹事?”六耳抬起头,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愤懑:“启禀金星老神仙,我看了灵山揭帖,说那孙悟空已经被玄奘接出五行山,随着去西天取经了——那……那我的事呢?”

  李长庚一听,登时无语。是了,五行山那个揭帖早传遍三界,他还抄了一遍送上青词呢。李长庚扪心自问,换了他是六耳,看到那冒名顶替的猴子非但没被处理,反而得了大机缘,肯定也急眼。

  不过眼下他还有别的事,顾不得跟六耳多言,只得板起脸来说:“阴曹地府的猴属生死簿全被涂了,要查实真相得花上不少时辰,你急什么?”六耳气道:“到底还要查多久?可有个准话?”

  李长庚见他死缠烂打,有些不耐烦:“我看你头顶黑光灿灿,也是一方大妖的修为了,何必为了几百年前的小事执着呢?小心走火入魔。”

  “对李仙师你是小事,对我可不是!”六耳突然大吼,“几百年光景啊,一只妖怪寿元才多少?他阻我缘法,断我仙途,成我心魔,难道可以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吗?”

  李长庚大袖一拂:“揭帖你也看了,镇压孙悟空的是佛祖,救他出来取经的是玄奘,我们天庭就算想管,也是无能为力啊。”

  小猴子面色霎时苍白,瘦弱的身躯微微抖动起来。李长庚心中到底不忍,又小声劝了一句:“这样好了,我把你的状子转去大雷音寺,看那边怎么处理。”六耳道:“这一转,又得多少时日?”李长庚摇摇头:“那就不知道了,但启明殿能做的,只有这么多了。”

  “就因为我是个下界的命贱妖怪,生死皆如草芥,所以你们就敷衍塞责、到处推卸吗?”

  一听这话,李长庚也生气了。他的怒意一股股地往上涌,快按不住了:“本仙只是依规矩办事,你若不满,自可去找不敷衍的神仙。”

  话说到这份儿上,饶六耳是个山野精怪,也知道不能硬犟了,只得悻悻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新写的诉状,递给李长庚:“我补充了一点新材料,恳请仙师成全,帮忙催办。”

  李长庚接过诉状,随口宽慰了几句,转身进了南天门。六耳一直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云雾之中,这才垂着头离去。

  李长庚回到启明殿,案子上造销的玉简堆了一大摞,都是先前几场劫难的费用,还没顾上处理。他把诉状随手搁在旁边,从葫芦里倒出一枚仙丹,刚吃下肚去还没化开,织女就走过来了。

  “您回来了?我妈在瑶池等着呢,咱们走吧。”

  “西王母她老人家找我干吗?”李长庚心中疑惑。织女耸耸肩:“不知道啊,她就说让我请您去喝玉露茶。”

  “只说是喝茶?”

  “对啊,她可喜欢招待人喝茶了。”

  李长庚知道织女看不出其中的门道,问了也是白问。这种级别的神仙,说请你喝茶,自然不是真喝。他整理了一下仪表,马不停蹄跟着织女赶去了瑶池。至于造销……再等等,再等等。

  西王母等在瑶池一个七宝小亭内。老太太身披霞袍,面相雍容,自带一种优雅的气势。织女扑到母亲怀里,甜甜地发嗲了几声。西王母点了她的额头一下,转头对李长庚和颜悦色道:“这里不是朝会,不必拘束,小李你随意些。”

  李长庚自然不会当真,依旧依礼数请安,之后才斜斜偏坐。西王母玉指轻敲台面,旁边过来一位赤发侍者,端来三个流光溢彩的玻璃盏,盏内雾气腾腾,奇香扑鼻。

  李长庚端起一杯,低头一品,至纯的天地灵气霎时流遍百骸,里面还隐隐带着一丝洪荒韵味——这是真正的劫前玉露茶啊!比启明殿的存货高级多了,就连那盛茶的杯子都不是凡品,可以聚拢仙馥、酝酿茶雾。

  好在他惦记着正事,只啜了一口,赶紧收敛心神,正襟危坐。

  西王母笑眯眯道:“小李,你最近修持如何?三尸斩干净没?”李长庚连忙躬身:“斩得差不多了,就是心头还有些挂碍。”西王母道:“启明殿工作琐碎,肯定是有挂碍的。织女不省心,劳你照顾得多些。”

  “这孩子很懂事,帮了我不少忙……”李长庚侧眼看看,织女冲他飞了飞眉毛,一脸得意。

  “对了,我听老君说,天蓬那小子也去取经了?”西王母拿起玻璃盏,似是随口问道。

  李长庚知道,西王母不是在问天蓬是不是去取经了,而是问这事是谁运作的。他恭敬回道:“天蓬他感陛下恩德,知耻而后勇,能有今日之前程,实乃他自身砥砺不懈的结果。”

  西王母冷哼一声:“砥砺不懈?我看砥砺不懈的是他裤裆里那玩意儿!”李长庚心里一慌。我都暗示是玉帝的安排了,您怎么还骂上了?这是冲着谁去的?

  他缩缩脖子,不敢回应。西王母继续道:“当初天蓬做出那等龌龊丑事,是老身做主要严加惩戒,最后还是改了贬谪下界。贬谪也还罢了,如今他竟想转个世、取个经,就把前罪一笔勾销,成就正果?你知不知道,高老庄的揭帖一出,嫦娥来我这里已经哭过好几回了,说在广寒宫里夜夜做噩梦,生怕他哪日功德圆满,回归天庭,又来骚扰。作恶的飞黄腾达,受害的却胆战心惊,这像话吗?”

  当年替天蓬求情的是李长庚,被西王母这么不指名地痛骂,他只得捧着玻璃盏讪讪赔笑。以西王母的境界,不会不清楚天蓬下凡是玉帝的旨意,她突然发难,恐怕是别有原因。

  果不其然,西王母骂了一通天蓬之后,端起玻璃盏啜了一口,神态回归淡然:“玄奘取经,毕竟是灵山的事务。倘若那天蓬途中故态复萌,又做出什么丑事来,丢的可不是他自己的脸,而是整个天庭,那岂不是让陛下在佛祖面前丢了面子?”

  “您提醒得对,我回去就转达给他,让他谨言慎行。”

  “哼,天蓬靠得住,狗都会吃素。小李啊,这天庭的规矩,可不能只寄希望于个人品格。”

  “是,是,下官确实考虑得不够成熟,我这就去跟四值功曹、六丁六甲沟通,请他们加强监督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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