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虚阁网 > 马伯庸 > 太白金星有点烦 | 上页 下页 |
| 一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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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自顾自说了起来:“托塔李天王你听过吧?他有仨儿子,金吒、木吒和哪吒,每个都是不省心的霸王。有一次李天王追剿一只偷吃了灵山香烛的白毛老鼠精,那老鼠精是个伶俐鬼,被擒之后苦苦哀求,居然说得李天王动了恻隐之心,禀明佛祖赦了她死罪,还把她收为义女,打算送入李氏祠堂。那三个儿子极度不满,尽显神通,把那老鼠精逼到绝境,若非最小的哪吒一念之仁,放她逃到下界,只怕那老鼠精早已身死道消——长老你说这是为什么?” “自然是惧她分薄了家产。” “可是后来天王得了个女儿叫贞英,三个儿子却没什么举动,也是古怪。” “这有什么古怪,自家传下来的血脉,与外头跳进来的终究不同。” 玄奘说到这里,突然浑身一僵,整个人呆在了原地。李长庚冲他一笑,端起酒杯来啜了一口,看来这位高僧总算开悟了。 他一个东土的凡胎,走上一趟西天就能成佛,这让佛祖座下修持多年的正途弟子们怎么想?大家都是苦修千万年,境界一步步上来,怎么你就能立地成佛?退一步说,若成佛的是自家师兄弟也还罢了,偏偏还是一个凭空出现的金蝉子,凭什么? 玄奘之前没想到这一层,因为他和猪八戒、织女一样都是有根脚的,不必费力攀爬就能平步青云。所以他根本意识不到大部分修行者对逾越规矩者的厌恶与警惕。这种心态,只有李长庚理解得最为透彻,才能一眼看破关窍。 玄奘毕竟是东土高僧,一点就通,当即垂下眼帘,一身锋芒陡然收敛。李长庚趁机道:“佛祖不从自家麾下调一位护法,反而要大费周折,从阿弥陀佛那里借调观音大士过来,实在是用心良苦啊!” 这就是在委婉地批评玄奘了。佛祖调观音来,分明是为了屏蔽正途弟子们的干扰,更好地为你护法,你却要平白生事把她赶走,真是蠢到家了。 不知何时,黄风怪拿着碗筷,站到两人背后。玄奘转头看向他,眼神闪烁,黄风怪伸出舌头,舔了舔碟子上的油,坦然一笑,算是默认了李长庚的说法。 玄奘轻叹了一声,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光头:“啧……这次可是被阿傩给算计了。” “阿傩啊……”李长庚暗暗点头。这个名字,可以解释很多事情了。 这件事幕后的推手,果然是正途弟子们。黄风怪成为取经二徒弟人选,应该就是他们联手运作的结果。被天庭截和之后,阿傩又与玄奘达成共识,配合黄风怪突然发难,剑指观音。 等到观音下台,换了阿傩或任何一位正途弟子来护法,后头有的是手段让玄奘到不了西天。可叹玄奘只看到眼前观音的种种过失,却被真正的敌人诱入彀中,自毁长城。 悟通了此节,李长庚才发现黄风岭这件事有多复杂。 表面上看,这是一次妖怪袭击取经人的意外,其实牵动了天庭与灵山之间的选徒博弈;而更深的一层,还隐藏着玄奘企图换掉观音的举措;在这举动的背后,还涌动着鹫峰正途弟子系统对金蝉子的敌意,以及佛祖若有若无的庇护——好家伙,这金蝉身后,什么螳螂、黄雀之类的,排成的队伍可真是长啊! 层层用心、步步算计,这一个成佛的果位,引动了多少因果纠缠……李长庚疲惫地想。好在玄奘主动吐露出阿傩的名字,说明他已做出了选择。 “亡羊补牢,为时不晚。只要长老心有明悟,这一劫渡之不难。”李长庚说。玄奘犹豫了一下,还没回答,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长老准备走了?” 两人一看,黄风怪端着油碟站在旁边,仍是一脸笑容。李长庚暗暗警惕,眼下玄奘和阿傩的矛盾已然挑明,黄风怪是阿傩的心腹,难保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。玄奘看着黄风怪,两人刚才还推杯换盏,谁知竟是对头,一时也是百感交集。 “老黄,我本觉得你是个知交,想不到……”玄奘说。 黄风怪耸耸肩:“我就是个戴罪立功的妖怪,阿傩长老让我取经挑担,我就挑担;让我打猴子,我就打猴子。奉命而已,与私怨无关。” 这貂鼠精倒也坦率,几句话,就把自己和阿傩的关系讲透了。玄奘冷哼一声:“黄风洞里的这一席,也是你为了麻痹我吧?”黄风怪笑了起来:“我虽说是带了任务,可真心觉得长老是个可交之人,谈得开心。今天这一席酒,我只招待好朋友。” 他放下油碟,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两位想要离开,随时可以走。我可不敢阻拦一位天庭仙师和一位佛门高徒。”玄奘沉默片刻:“可我们若回去,你就死定了。” 黄风怪在众目睽睽之下掳走唐僧、打伤悟空,赌的是阿傩或其他正途弟子上位,替自己遮掩。但如今玄奘态度转变,观音保住职位,那么他就非有个下场不可。 玄奘看向李长庚:“李仙师,念在此怪未曾伤我,讨你一个人情,不要害他。” 两个人对他这个举动都颇觉意外。黄风怪皱着眉头道:“玄奘长老不必如此,阿傩长老自会保我。”玄奘冷着脸道:“你别会错意,我只是不想沾上太多因果罢了。” 李长庚沉思片刻,开口道:“你们灵山内部有什么恩怨,与贫道是无关的。我只想推进取经这件事,至于其他事,贫道只给建议,定夺还看你们自家。” 说完他压低声音,说了几句。玄奘和黄风怪面面相觑,也不知是被震惊了还是疑惑。李长庚也不多解释,说时辰不早了,你们权且在这里静候。 等到李长庚走了,玄奘重新坐回座位。黄风怪重新把素酒斟满:“来,来,趁太白金星还没定下来,咱哥俩多喝几杯。”玄奘皱着眉头呆了一阵,冷不丁问道:“你在灵山脚下时,听过一只偷吃香烛的白毛老鼠精吗?”黄风怪哈哈一笑:“长老有所不知,所有被大能安排离开灵山做事的妖怪,都会背这么一个罪名,不是偷香烛就是偷油。这罪过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日后想保你容易,想惩治也有借口。” 玄奘像听一件新鲜事似的:“这样也可以?”黄风怪叹了口气:“不知是该笑话你还是该羡慕你。算了,喝,喝完咱们的交情就到这里了。”玄奘没吭声,继续喝。 这边李长庚离了黄风洞,观音还在崖头等候。李长庚喜孜孜飘然落地,说“搞定了”。观音又惊又喜,没想到他真把这事办成了。能在启明殿做这么多年工作的老神仙,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的。 观音眼泪汪汪,正要感谢。李长庚摆摆手,说:“咱们先说正事。护教伽蓝那边我已经协调好了,玄奘也安排明白了。眼下只有一桩麻烦:玄奘提了个条件,须得设法保下黄风怪。”观音道:“玄奘?他难道不明白黄风怪是谁的人吗?还替那怪求情。” “年轻人嘛,难免意气用事,但有这份冲动也挺难得的。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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