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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

  观音这次看得很细致,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,啧啧称赞,说这一难设计得好啊,既显出玄奘慈悲之意,也兼顾孙悟空斗战之能。而且斗战点到为止,不会喧宾夺主,分寸感极好。

  李长庚轻轻点了下头:“那我就照这个去安排了?”观音拦住他:“这个野猪精,是当地的妖怪吗?”李长庚说:“对,洞府就在高老庄隔壁,住了好多年了。”观音还是有点不放心:“我怎么没看见野猪精的结局?你打算让他被悟空一棒子打死,还是放生?我们落伽山可再没有多余的编制了。”

  看得出来,她这是被黑熊精坑怕了。李长庚笑道:“自然是放归山林,许他一点丹药就成了。”观音这才放下心来,让他着手去安排。

  李长庚辞别观音,下凡到了福陵山,见猪刚鬣已经把洞府安顿好了,便在附近找了片开阔地,起了个高老庄,雇了几十个凡人填充其中,伪装成定居多年的样子。一直到玄奘和悟空远远走过来,他才骑鹤远去,回到启明殿,盘坐继续修持起来。

  也就一炷香的工夫,李长庚忽有感应,缓缓睁开眼睛,只见一张带着火花的飞符“唰”地飞入殿内。

  他嘿嘿一笑,来了。

  飞符是观音所发,言辞颇为急切:“老李,你怎么搞的?那野猪精怎么给自己加戏,主动要拜玄奘为师?”李长庚还没回复,只见启明殿口突现霞光,原来观音已经气急败坏找上门来了。她脸色铁青,现出了千手本相,回旋舞动,可见气得不轻。

  李长庚不待她质问,先迎上去问怎么回事,观音脸上浮现怒容:“那头野猪精一见玄奘,立刻跪下来磕头,说是我安排的取经弟子,等师父等了许多年。玄奘联系我问有没有这事,我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娄子——老李,这可和说好的不一样啊!”

  李长庚一摊手:“方略你也是审过的,根本没这么一段。恐怕是那头野猪精听人说了取经的好处,自作主张吧?”

  “不是老李你教的吗?”观音不信,千手一起指过来。

  李长庚脸色不悦:“你让玄奘直接拒了这头孽畜便是,我绝无二话。”观音长长叹了口气:“现在这情况,不太好拒啊。”

  “有什么不好拒的?这野猪精连大士你都敢编派,直接雷劈都不多!”老李说得义愤填膺。

  观音“啧”了一声,一脸无奈:“老李你忘了?玄奘身边还跟着三十九尊神仙呢。”李长庚道:“那不正好做个见证吗?”

  观音不知道这老神仙是真糊涂还是怎么,压低声音道:“如果我现在去高老庄,当面宣布那野猪精所言不实,那几个护教伽蓝、四值功曹会怎么想?哦,他猪胆包天,是该死——但高老庄这一场劫难的方略,是观音审的,太白金星具体安排的,现在出了事故,是不是说明你们两位没有严格把关?对取经之事不够上心?你还不了解那些家伙,自己正事不干,挑起别人错处可是具足了神通。”

  李长庚心中微微冷笑。都这时候了,观音还不忘记把黑锅朝启明殿挪一挪,指望自己跟她捆绑在一起。他一捋胡须,稳稳道:“大士莫急,来,来,坐下我们商量一下,总会有两全之策的。”

  观音说:“哪有心思坐下聊啊,咱俩赶紧去高老庄吧!”她正要催促,忽然手里的玉净瓶微微颤动。她瞥了眼瓶里的水面涟漪,脸色微变,一手端起水瓶,一手拔下柳枝,另外两手冲李长庚做了个“稍等”的手势,同时一手捂耳,一手推门出去了。

  李长庚也不急,回到案几前,慢悠悠做着前面几难的造销。过不多时,观音回来了,脸色要多古怪有多古怪。她疾走几步到李长庚近前,几只手同时拍在案几上:“老李,你是不是早知道猪刚鬣是天蓬转世?”

  李长庚微讶:“那猪精是天蓬?不可能吧?天蓬当年在仙界帅气得很,怎么会转生成这么个丑东西?”

  “你真不知道?”

  观音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,李长庚胡须一根不抖,坦然道:“贫道以道心发誓,今日才知道这一层关系。”观音不知李长庚是在誓词上玩了个花招,悻悻地把大部分手臂都收了回去。李长庚问:“大士又是从哪里知道的?”

  “这事已经惊动鹫峰了!阿傩代表佛祖传来法旨,说玉帝送了一尾龙门锦鲤给灵山,说这水物与佛有缘,特送法驾前听奉。”

  李长庚装糊涂:“这事跟天蓬有什么关系?”观音有点抓狂:“没关系啊!可这么一件没关系的事,佛祖特意让人转告我,这不就有关系了吗?”

  “啊?”

  观音气呼呼说道:“刚才我又联系了玄奘,他确实看见那猪精手里有一把九齿钉钯,隐隐有金光,可不就是天蓬那把上宝逊金钯!”李长庚惊道:“这么说,这天蓬竟是玉帝跟佛祖……”

  “猪刚鬣虽无造化,但缘分到了。”观音嘬着牙花子,狠狠道。

  这种涉及高层的博弈,不必点破。玉帝只是送了一尾锦鲤,佛祖也只是转达给观音。两位大能均未置一词,全靠底下人默会。以观音之聪睿,自然明白上头已经谈妥了,但这种交换不能宣诸纸面。所以得由她出面,认下这个既成的事实,慧眼识猪,成全猪刚鬣。

  万一哪天猪刚鬣出了事,追究起责任来,那自然也是观音决策失误,两位大能可没指名道姓让她安排猪刚鬣。她自然也深知此情,所以拼命把李长庚扯进来,是想有人一起承担风险。

  李长庚看了眼观音。她的脸色奇差无比,不只是因为这个意外变故,甚至不是因为这道法旨本身,而是因为这道法旨不是佛祖直接说的,是阿傩转达的,这本身就隐含了不满。

  “阿傩还说了什么?”李长庚问。

  “说我办事周全,事事想在了佛祖前头,把玄奘弟子先一步都准备妥当了。”观音面无表情地回答。李长庚暗暗吐了吐舌头,阿傩这话说得真毒,分明是在指责观音妄为,看来灵山内部也挺复杂的。

  “对了,老李你当初怎么想到找猪刚鬣的?”观音仍不死心,一定要挖出这事的根源来。

  “这您可冤枉我了,最初我可没选他。”李长庚叫起屈来,“我当初定下云栈洞时,接活的是当地一个叫卯二姐的妖怪。哪知道方略做到一半,卯二姐意外死了。但你知道的,整个劫难锦囊都设计好了,总不能因为死了一个妖怪就推翻重来,这才把她老公紧急调过来。谁能想到这么巧,她招的夫婿居然是天蓬转世。”

  “那……你有没有跟别人泄露过高老庄这一难的安排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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