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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九


  一股凌厉而炽烈的气息,自汉使身上升起,仿佛一团被尘灰盖住的火炭,只要轻轻一颤便会显露真容。梅耶不敢多说什么,急忙收了店铺,带着他离开番禺城,直奔白云山。

  白云山中,有一片背阴的僻静小山坡,远离大道,不近水边,又是个断边斜翘的形状,谈不上什么风水宝地。这里无甚大木,只覆了一片浅浅的青草,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无名小花。甘蔗的坟冢,就设在坡上,不过一个方圆两丈的小小土包,唯有坟前一束白色的栀子花,开得正好。

  唐蒙定定望着小坟,下巴不受抑制地哆嗦起来,眼前不期然浮现出那个站在海珠石上向自己挥手的黄毛丫头。直到这时,他才分辨出她当时的口型变化:“我相信你,我会一直等你过来。”

  念及此,唐蒙颤抖着双手,从怀里掏出小白陶罐,轻轻放在栀子花边上:“甘蔗,这是你父亲卓长生坟前的土,我帮你把他带来啦,这下你们可以团聚了。”梅耶一怔:“他……他也死了?”唐蒙没理她,盘腿坐下,对着坟冢娓娓说起多龙寨的事情。

  梅耶听唐蒙一口气讲完,喃喃道:“甘叶,长生、甘蔗……这一家人太苦了,怎么会这么苦?”

  唐蒙伸手抚住坟冢,闭上眼睛,回想着与甘蔗的点点滴滴,他惊讶地发现,每一段回忆里,都藏着一种食物的味道:在码头初见甘蔗时,让他想起嘉鱼的香醇;在白云山下两人和解,勾起壶枣睡菜粥的清香;番禺城里的几番交心,令他口中多了几分裹蒸糕的甘甜……脑海中闪回诸多景象,诸般味道也自舌尖滑过。

  “不对!”

 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古怪的感觉,仿佛有什么提示从坟中涌起,顺着紧贴坟包的手掌,传至脑海。他一下子站起身来,双眼严厉瞪向梅耶:“你刚才说她是采集食材跌落悬崖?”

  梅耶道:“至少对外是这么说的。”

  唐蒙面色越发不善:“采集食材,不是有专人负责吗?她一个宫廷厨官,为何要亲自动手?是取什么食材?”

  梅耶嗫嚅道:“我打听过,据宫厨的人说,甘蔗是去揭阳海边采集燕窝时,不小心摔死的。”

  唐蒙眉头一皱:“燕窝?”

  之前在南越王宫,他差点就吃到了这种南越特有的食材,也听南越王讲过来历。梅耶以为他不熟悉,解释道:“采集燕窝,需要从崖头缒下绳子去,十分危险,时常会有人坠死。”

  唐蒙先是仰天惨笑了数声,然后厉声道:“可是,甘蔗她恐高啊!她连一人高的墙头都不敢爬,怎么可能去崖间采燕窝!”梅耶“啊”了一声,脸色渐渐变了:“难道说,甘蔗之死竟不是意外,她是被人……”

  唐蒙冷笑道:“甘蔗与汉使、南越王关系都很密切,所以动手之人必须做个遮掩,才不会被事后追究。亏得他们想出采燕窝这个理由,只可惜不知甘蔗的脾性,露出破绽——否则,否则我还怎么替她报仇?!”

  唐蒙几乎说不下去,重重地捶了一下地面。梅耶发愣:“可……可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厨娘,谁会下这样的毒手?”

  一个名字,突兀地跳入唐蒙的脑海。

  吕嘉。

  赵佗之死,被枣核所遮掩;任延寿之死,被毒蛇所遮掩;甘叶之死,被自杀假象所遮掩。这个人最擅长用一桩寻常意外,来遮掩真实手段。

  不过唐蒙心中疑惑丝毫未减。橙氏已败,吕嘉独揽大权,何至于要对一个毫无威胁的小姑娘下手?

  唐蒙望向甘蔗的坟头,希望她在天有灵,能给些提示。一阵山风吹过,吹得坟前那朵栀子花微微向右侧倾去,那边正是唐蒙刚搁下的小白陶罐。

  他一瞬间怔住了。

  凡是有关美食之事,唐蒙向来记得极牢,事无巨细,皆铭刻于心。

  他猛然想起,当日在番禺港外烹制嘉鱼时,黄同说过的一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
  当时他们正打算烹制第三条嘉鱼,黄同叫来甘蔗,买她的枸酱,然后解释了一句:“这番禺城里除了吕府,也只有她家才有这种酱。”

  这一句话落入心湖,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。更多的话语,次第从记忆中复响。

  “我们莫毒商铺捎带两罐给客人,再留一罐贡给东家。”

  “谁是莫毒的东家,谁就是真凶!”

  “我阿公用来盛蜀枸酱的陶罐,颜色偏白,和南越本地产的质地不同。我家里攒了很多,一个都舍不得丢弃。”

  万千线索飞旋,逐渐汇成一年前独舍内的情景。

  当时橙宇大势已去,却还在负隅顽抗。这时甘蔗站出来,提出了一个致命证据:谁家庖厨里有白陶罐,谁就是真凶。然后橙宇顺势嚷嚷了一句:“搜我橙府也可!只是他们吕府也不能例外,要查大家一起查!”

  现在回想起来,当时全场最惊恐的人,恐怕正是吕嘉!

  他是莫毒商铺的真正东家,吕府的庖厨里肯定堆满了白陶罐。万一南越王真的为示公平,两府皆搜,真相便大白于世了。所以吕嘉当时抢先出头,故意用言语挑衅橙宇,诱其发病,好歹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了。

  事后吕嘉肯定第一时间处理掉了庖厨里的小白罐,但整个计划里仍有一处隐患——甘蔗。她暂时还不曾把吕氏与莫毒商铺联系起来,但万一她觉察到吕府曾用过枸酱烹鱼,便可能会推想出真相。甘蔗不是汉使,不用顾全大局,她只会再次把事情掀开来。

  这件事可能发生,也可能不发生,但吕嘉不会赌。

  他已经杀死了任延寿、甘叶、齐厨子、橙水和莫毒商铺上下十几口人,并不介意再灭一次口。一俟汉使离开南越,他就迫不及待开始动手。

  “怪不得,怪不得他们不许我带甘蔗北归!原来从那时起,吕嘉就已起了杀心,推荐她做厨官,只是为了把她绊在南越而已。”

  唐蒙痛苦地一下下捶着坟包,捶到鲜血迸出,不停地痛骂着自己的愚蠢。他明明返程时就知道吕嘉是幕后主使,怎么就没想到甘蔗可能会被灭口呢?

  海珠石上的少女身影,从眼前的世界逐渐褪色。无穷的悔意,如白云山一样倾压下来,让唐蒙的胃剧烈痉挛起来。他痛苦地蜷曲着身子,却无法抵消内心的痛楚。

  梅耶俯下身子,把那朵栀子花微微扶正,轻轻问道:“你……要怎么办?”

  唐蒙的动作骤然停住了。是啊,我该怎么办?身为大汉使者,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厨官,去斩杀南越丞相。即便是天子,也不会批准这种鲁莽行为,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。

  大局无法保护甘蔗,却可以轻易杀掉她,何等讽刺。

  梅耶冷眼看着眼前这个男子,嘴角带着一丝嘲讽。男人总说大局为重,当年卓长生百般纠结,到底还是舍弃甘叶离开;如今的唐蒙,比之当年的卓长生也没什么不同。她早就预见到了结局。

  可在下一个瞬间,梅耶眼前开始飘起雪来。

  她并没见过雪,只听人说过,那是一片片白色的碎片。此刻在眼前飞舞的,正是纯白色的无数细碎。莫非这就是雪?岭南怎么会下雪?

  梅耶再度凝神观望,才发现这不是雪,而是碎帛。只见唐蒙站在坟前,从怀里取出写给大汉天子的那份宣布失败的奏表,一块块撕了个粉碎,每撕一把就扬到天上,看它飘旋着落在坟头。

  撕完绢帛之后,唐蒙身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他如今变成一团凝实的桑炭,无烟无焰,却炽热无比,一身的疏懒尽数被蒸发。

  他摘下坟前那朵栀子花,对着天空,郑重起誓道:“甘蔗你在天有灵,且看着我。人人都说,要以大局为重,要以大局为重,那就让我用大局,来为你报仇吧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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