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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八


  他见众人眼神中犹有不解,挥动一下手臂:“武王寿数绵长,非常人可比,可身边的人没这个福分。他老人家活得越久,身边的熟人就越少。当年的战友、曾经的同伴、一起从真定出来的老乡,一个个地凋零、老死。他想说说话,怀怀旧,已经找不到人来分享。身边的人越来越多,但你们无论秦、土,皆生于岭南,长于岭南,遥远的北土是何模样,你们见都没见过,怎么跟他老人家聊?”

  说到这里,唐蒙环顾四周,随便选中一个秦人官员道:“你可见过,漫天飞雪是什么样子?”秦人官员有些惊慌地点了一下头,又摇了摇头,解释说听过听过。唐蒙又点中另外一个土人官员:“你呢?可曾见过春暖花开、河流解冻?”土人官员“呃”了一声,不敢多言。

  唐蒙转回赵眜面前:“请殿下想想看,一个耄耋老人,面对着汹汹人群却无话可讲,满腔思念无人能懂。偌大的宫殿里,连个聊旧事的人都没有,这岂不是最可怕的孤独吗?”

  赵眜的胸口明显起伏,情绪也随之激动起来:“确实,武王有时候会跟我讲从前的事,我不太懂,只能礼貌地听着。他应该看得出来,经常发脾气说不讲了不讲了,原来……原来竟是这样……”

  唐蒙忽然又看向庄助:“庄大夫,请问大汉遣使来南越,一共几次?”

  庄助一愣,脱口而出:“近三十年来,一共十四次。”

  “每次使者前来,会在南越逗留多久?”

  “少则三月,多则半年。”

  唐蒙这次把视线放在吕嘉身上:“每次汉使来,是否武王都要挽留在宫中,时常召见?”吕嘉点头道:“不错,武王重视邦交,向慕大国,如此是以示敦睦之意。”

  唐蒙嘲讽地摇了摇头:“哪有那么多国家大事,要相谈那么久?因为对武王来说,使者是家乡来人,可以陪他聊聊中原风土啊。”

  吕嘉和橙宇俱是一哆嗦,而赵眜已忍不住道:“我有几次陪侍在侧,确实他与汉使只是拉拉家常,几乎不涉及军政大事。”

  “其实……岂止汉使这一件事。为何他要大费周章,从真定运回壶枣树苗,又在枣林里建起独舍?只因为在这里,他才能假装回到了家乡,稍解孤独;为什么他对死在涿郡的黄同祖父如此愤怒,为什么对狐死首丘四个字反应那么大?因为他的内心,分明是有些欣慕;为什么不许那几个老秦兵返回中原省亲?因为他害怕,害怕他们这么一走,自己将陷入彻底的孤独——你们做臣子做晚辈的,难道从来没有觉察吗?”

  这一连串的感慨澎湃吐出,如珠水潮涌,将全场都浸没在沉思的水下。

  “他风烛残年之际,你们每次去独舍,总是谈着自己的事,根本没人能体察到,他一个老者的孤独与悲凉。你们把他当神一样敬奉,却从来不把他当一个老人去理解。”

  唐蒙伸出手去,猛地拍了一下身旁枯树的树干,残存的几片枯叶飘然落下:“想想看,武王百岁之后,举目整个南越,皆是臣民,再无一人可以开怀畅谈,他能怎么办?只能开设独舍,移植枣林,聊以自慰,这何等寂寞,何等孤苦!你们还记得白云山下专为武王制酱的老张头吗?已经没人买他的酱了,他还是坚持做那么咸的东西,因为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熟悉的东西了,武王也一样。”

  一边说着,唐蒙一边走到甘蔗跟前,把那罐壶枣粥高高举起:“食物至真,映照出的是人的本心。这粥对南越国其他所有人,只是一罐粥,对武王来说,却是仅存的慰藉。他夜夜食粥,是因为日日内心都孤独至极,希冀能从这粥里,找回一点点家乡的记忆啊。”

  他激动的声音,回荡在整个园囿之中。赵眜听得泪流满面,用衣袖不住地擦着眼角,连声呢喃着:“孙儿不孝,孙儿不孝……”

  这时橙宇一声断喝:“你说得好听,武王既然这么怀恋故土,为何还要颁布转运策,禁绝北人入境?”

  “人的意志,会随着身体的变化而变化。当年任嚣健康之时,也没考虑过交权给武王,直到病入膏肓,才被迫托孤,对不对?十六年前,武王尚算康健,自然有他的考量,可随着年老体衰,意气衰减,所以才会对任延寿发出那么一句感慨——乃祖之忧,今知之矣。任嚣临终前的考虑,我也能体会到了。”

  “所以武王到底什么意思?”赵眜急切道。

  “普天之下,能让武王放心把南越交托出去的,还能有谁呢?”唐蒙道。赵眜周身一震,他再愚钝,也听出了答案的意思,双眼下垂,慌乱地喃喃道:“难道……难道这才是武王的意思?”

  唐蒙说到这里,缓缓把视线对准了橙宇:“我不知道武王的这个想法,是何时萌生的。我只可以确定一点,武王的心思转变,对某些人来说,是一个极大的打击。尤其是到了那一夜,某些人大概觉得再不动手,只怕无法挽回……”

  赵眜强抑住惊惶,身子前探:“两位丞相,那一夜,武王到底跟你们议的是什么事?”橙宇还没回答,吕嘉抢先伏地道:“武王所议,乃是转运之事。”

  吕嘉说得含糊,但结合之前唐蒙那一番感慨,任何人都能听出暗示。转运策已持续了十六年,武王突然召集两位重臣连夜商议,莫非是心境有了大变化,要改弦更张?橙宇怒不可遏:“吕嘉你这个混蛋,简直胡说!”吕嘉一捋胡髯:“难道不是?”橙宇吼道:“是这些事,却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!”吕嘉同情地看了橙宇一眼,根本不屑辩驳,默默退开。

  橙宇的脸色从红至白,又从白至青,密密麻麻的疹子鼓到几乎要爆开。他发现自己仍未从唐蒙的陷阱中挣脱。那家伙根本不是在辩驳,而是在一步步营造着情绪,在心理上持续做着暗示。一旦形成了氛围,任何事情都会粘在上面,有如一团渔网,看似全是漏洞,实则难以挣脱。

  橙宇终于想明白了,不能被唐蒙牵着鼻子走,那只会越来越被动,只能从最根本的动机上去否定对方,于是他扬声质问道:“你一个汉使,瞒过南越所有人,偷偷跑去独舍调查武王,目的何在?”

  唐蒙咧开嘴,露出一个单纯的笑容:“我说我是为了蜀枸酱,你信吗?”说完之后,他冲赵眜深施一礼:“臣一面之词,揣测而已。至于是非曲直,还请殿下亲自审验。”说完一甩袍袖,站回甘蔗身旁。

  “你……”橙宇大怒,正要训斥,赵眜已冷下脸,径直拔出佩剑,看也不看橙宇,直接对吕嘉道:“吕丞相,请你派人去莫毒商铺查封账簿、收押相关人等,一定要给本王彻查到底!敢有阻挠者,有如此案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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