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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三


  赵眜果然深受中原影响,连躲避话题都用中原典故。庄助笑了笑,放弃了与他讨论政事的想法,转而给赵婴齐滔滔不绝地讲起毛诗来。

  唐蒙在旁边百无聊赖,端详南越王神态,不由得轻轻感叹。他双眉向外耷拉,眼下发暗,似是一只离巢雏鸟。

  要知道,赵眜和吕嘉是一样的,从出生到长大,一直就在赵佗的羽翼之下。羽翼可以遮蔽风雨,同样也会束缚手脚,以至于他如今年逾五十,本质上却还是个惧怕风雨的婴孩。赵佗猝然离世之后,这位国主不知所措,只得“萧规曹随”,不敢逾越半步。

  可当年赵佗凭借威名,尚可以压制诸方。如今土秦相斗、吕橙争权,还有大汉、闽越诸国的微妙关系,这些在赵佗时代并不存在的问题,一个接一个地摆在赵眜面前。“萧规”没有答案,又如何“曹随”?赵眜只得本能地回避,怪不得他长期焦虑失眠……

  橙氏和吕氏斗得这么厉害,也是看准了他的软弱,这才无所忌惮。

  赵眜对此也无可奈何。当然,这对大汉王朝来说并非坏事。一个无能的南越国主,总好过一个刚强有主见的。只要解决橙氏,国主自然就会倒向亲汉一派。不过这些事情太麻烦了,就交给庄大夫去头疼好了,唐蒙心想。

  庄助一口气讲了一个时辰,宣布休息。四个侍女鱼贯上殿,分别端上四个热气腾腾的小陶盅,每人案前放下一个。唐蒙动了动鼻子,嗅到一股陌生的味道。

  他伸手忍不住掀开盅盖,看到里面是一团浊白稠浆,状似米粥。唐蒙能分辨出椰香与蜜味,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一丝隐藏的腥气和霉味。

  “此物唤作燕窝,北方应该不曾见过。”赵眜看向汉使,笑了笑。

  “啊?这就是燕窝?”唐蒙记得黄同曾经提过一嘴,说是揭阳特产。

  赵眜对这个话题的兴趣大过毛诗,开口解释道:“揭阳临海,当地有一种金丝燕,用唾液及绒羽在岩壁上筑巢。这燕巢拿来熬煮,可以大补元气,润肺滋阴。”

  赵婴齐这时接过父亲的话头:“不过此物甚是难得,需要有人从崖顶缒绳下去,垂吊在半空凿壁取窝,经常有跌死摔伤的情形。父亲体恤民力,每年也只取二三十窝而已。”

  庄助暗暗点头。抛去政治上的怯懦不说,赵眜和赵婴齐父子的待人接物颇为和善,也懂得百姓之苦,换个环境,未必不是一方贤相良臣。只可惜呀,谁让他们生在王侯之家,而且生在这么长寿的王侯家呢?

  那边唐蒙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木勺,要去舀来品尝。庄助冲他轻轻咳了一声,唐蒙只好依依不舍地放下小盅,对赵眜道:“国主最近睡得可好?”

  赵眜揉揉眼袋:“勉强,勉强而已。之前那釜壶枣睡菜粥效果甚好,只是原料不易得,还要再等些时日才能喝到。”庄助把视线转向唐蒙:

  “其实安眠之法,不止一种。我这位副使对厨艺颇有研究,也有个办法。”赵眜眼睛一亮,他最关心的就是安眠良方。唐蒙道:“我知道一味寒鸡,同样有助眠功效,国主不妨一试。”

  “寒鸡?”赵眜完全没听过这个古怪菜名,“是说生鸡肉吗?那也能吃?”

  唐蒙哈哈一笑:“中原有一句古话,叫作‘燕臛羊残、鸡寒狗热’——飞禽最好拿来熬羹,羊肉最好是烹煮,狗肉趁热吃,鸡肉放凉吃,如此方得至味。”

  赵婴齐好奇道:“鸡肉凉了,岂不是没味道吗?”唐蒙道:“世子有所不知,所谓寒鸡,是把鸡肉煮熟,再用酱汁把肉卤透放凉,肉质内收,锁住汁水,不以热力害味……”

  唐蒙一提吃的,便说得眉飞色舞。赵眜忙问烹饪之法,唐蒙说:“耳闻不如目见,目见不如口尝。臣愿亲下庖厨,为殿下调和五味。”赵眜大喜,祖父赵佗见过那么多次汉使,可都没这么大的面子。

  “只是这寒鸡烹制起来,至少要两个时辰……”唐蒙故作为难。赵眜道:“大使不妨就用宫中庖厨,各种厨具食材都还算齐备。我们这里多听听庄公子讲课,也是好的。”

  唐蒙和庄助对视一眼,彼此轻轻点了一下头。赵眜立刻叫来一个侍卫,把唐蒙带到位于王宫东侧的庖厨所在。赵婴齐本来还想跟着看看,可想到庄大夫还要上课,便老老实实跪坐回来。

  南越王宫不算大,这宫中庖厨的规模却不小,足足占了一间偏殿的大小。唐蒙一进门,就兴奋得两眼发光。只见庖厨的西侧是加工间,食材山积,酱料斗量,还有鸡鸭鹅蛙等活物,在笼子里聒噪;而在东侧,则摆着一排鼎、鬲、甑、釜,各色厨具一应俱全。

  在东南殿角,坐落着一个陶制大灶,足有十步见方。灶上有三个大灶眼和三个小灶眼,一根斜竖的烟囱伸向殿外。如果仔细观察,会发现设计得十分巧妙,大灶在火膛正上方,尽收火力,适合烹煮煎熬;小灶设在烟囱旁,可以利用余热,适合爊煨。

  唐蒙一眼就看出其中妙处,可以把粥羹汤糜之类搁在小灶上保温,南越王想吃,可以立刻奉上,温度不失。他油然想起宫苑里那条给乌龟晒太阳的水道斜坡,南越人别的不说,在享受这方面实在是用心到了极致。

  此刻灶内的火苗烧得正旺,每个灶上都咕嘟咕嘟煮着东西,整个殿内蒸汽弥漫,气味虽香,可在酷暑的天气里,下厨之人可是够难熬的。

  唐蒙擦擦额上的汗水,走到殿外,把厨官叫过来。厨官是个胖乎乎的秦人,比唐蒙还胖,不知平日里偷吃了多少东西。他一听这位汉使要亲自下厨给国主烹饪,大为惊疑,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。

  唐蒙又好气又好笑:“我不会抢你的位子。我只把食谱做法讲出来,具体上手还是你们的人。”厨官这才如释重负,赶紧把庖厨里的几个帮厨都叫过来,聆听指示。

  唐蒙清了清嗓子,说先准备五只三岁的肥公鸡,放完血之后,去掉所有内脏、头、脚,以及屁股,斩成大块待用;同时备好五斤猪棒骨和一只老母鸡,大块清水下釜,佐以葱酒姜醋,用来熬制高汤;还要准备良姜、桂皮、肉蔻、小茴香、丁香等料,统统攃碎调匀……

  他嘴唇翻飞,说得极快,几个厨子忙不迭地记录,生怕有所遗漏。这些东西虽然多样,都是寻常之物,宫厨里常年有备。这时唐蒙又道:“白云山下有个张记酱园,去那里买两罐豆酱来。”厨官眉头一皱:

  “大使,老张头家的东西太咸了,先王还偶尔吃点,如今国主根本碰也不碰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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