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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〇


  吕嘉见他如此直白地称呼先王名讳,面上微微浮起一丝怒容,但稍现即逝,随即起身推开窗户,看向庭中的那棵苍虬榕树,语气深沉下来:

  “我出生时,他是南越的王;我幼年玩耍时,他是南越的王;我读书习字时,他是南越的王。我从小官一步步爬到丞相的位置,他还是南越的王——绝大多数南越人,和我一样,整个人生都在先王治下度过。你说我们怎么绕得开他?武王他老人家,就是庇荫整个南越的大榕树啊。”

  庄助缓缓走到窗边,与吕嘉并肩而立。只见那榕树的树冠遮天蔽日,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,只有丝丝缕缕的碎光漏下来。他再一次品了品浓香,吐出一口气:

  “大限令和转运策,我们可以议一议;但作为交换。你来安排我进宫,为南越王当面讲一讲孝道。”

  “枸酱,原来竟叫作蜀枸酱?”

  梅耶透露出的信息,让唐蒙霎时陷入震惊。

  枸酱不是南越所产,这个唐蒙早就知道。但他没想到,这东西居然叫蜀枸酱。难道说,这东西竟是蜀地所产吗?唐蒙从来没去过蜀地。风闻那里山河四闭,自成一片天地,有一些独特食材,倒也属正常。

  倘若甘叶的蜀枸酱是卓长生所送,那么此人很可能来自临邛卓氏。这个家族在秦末以冶铁致富,如今已是蜀地数一数二的商贾大族,商队遍布各地。

  想到这里,唐蒙暼向甘蔗,眼神一时变得复杂。如果梅耶所言无差,他只要归国之后,找个蜀地商人询问便是,无须从甘蔗这里讨要,更不必蹚南越王宫那浑水,单这一个“蜀”字,便足以废掉甘蔗手里唯一有价值的筹码。

  小姑娘大概也意识到了危险,垂下头揪住粗布衣角,指节弯得发白。唐蒙看到她干瘦的身板微微抖动,不知为何,自己的心脏也随之震颤起来。那种律动,似曾相识,许多年前站在雪地里一个同样瘦弱无助的身影,与眼前的小姑娘渐渐重叠……

  罢了,罢了,庄大夫还指望我查出点东西呢,万一半途而废,他又要啰唆。唐蒙在内心找了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,双手用力拍了拍肉乎乎的脸颊,紧盯住梅耶,一字一顿道:“你在撒谎!”

  梅耶柳眉一蹙:“我哪里撒谎,那东西确实是叫蜀枸酱啊。”

  唐蒙道:“我不是说这酱的名字,而是你之前的话。你说卓长生离开番禺之后,十几年来杳无音信。但据我所知,甘叶在生前熬过的绰菜粥里,就用枸酱汁调味,她女儿甘蔗至今仍旧会定期收到枸酱——请问这从何得来?”

  梅耶没想到汉使连这个细节都掌握了,一下子愣在原地,半晌方才勉强笑道:“她也许从别处买来也说不定,枸酱又不是只有卓长生才有。”

  “大汉出口南越的所有货品,都要登记造册,里面可从来没有蜀枸酱。”唐蒙紧盯着梅耶的眼睛。梅耶掩嘴不屑道:“明面上没有,不代表私下没有。难道贩私这种事,汉使你都不曾听过吗?”唐蒙笑了,他就等着这一句:

  “比如你的梅香酌吗?”

  梅耶像被蝎子蜇了一下,精致的脸上冒出惊慌。唐蒙舔了舔舌头:“适才我说你那酒味道别致,可不是夸奖。你切了个梅子在酒里,想蒙混成梅香酌,却不知这梅子味和酒的甜味根本融不到一处。别的酒客一听可以补肾,也许顾不得,但可别想瞒过我。”

  “你……你在胡说什么?我这酒可是货真价实的!”

  “我没说你这酒是假的。酒是好酒,只是其中的甘甜味道,根本不是青梅所出。”唐蒙随手拿起一件制曲木斗,嗅了嗅:“你这酒里有一分青梅汁、一分枸橼汁、一分蔗浆,还有七分酒水,我说的没错吧?”

  梅耶没想到他能一口气讲出成分,口气赶紧变了:“我在酒里调入瓜果汁水,有何不可?谁也没说梅香酌一定是梅子酿制。”

  唐蒙道:“你放别的我不管,但你这基酒,自家可酿不出来。因为这是中原所产的酒,叫作仙藏酒。”梅耶冷笑:“汉使这就狭隘了,我南越物产丰饶,比北边多多了,凭什么说这就是中原产的?”

  唐蒙不慌不忙:“因为仙藏酒乃是枣酒,须用陈枣发酵而成。你们南越物产确实丰饶,但唯独不产枣子。请问你哪里来的原料酿枣酒?”

  梅耶顿时脸色大变。贩卖私酒乃是重罪。她这酒确实是走私进来的,为了掩人耳目,才加了个“梅香酌”的名头,没想到被这个汉使一语说破。

  “人会骗人,但食物从来不会。”唐蒙淡淡地点了一句,然后趁热打铁,回到正题,“你最好重新讲讲,你和甘叶到底是什么关系?和卓长生又是什么关系?”

  梅耶倒退几步,脊背“咣”地撞在制曲的木斗之上,不复之前的从容。她看了眼甘蔗,喃喃说道:

  “其实……最早看中卓长生的人,是我啦。我去番禺港采购北货,正遇到他的商队来做生意。卓长生是那个商队的管事,相貌英俊,身家丰厚,如果能寻他做个夫婿,我也不必在王宫为奴为婢了。”梅耶讲到这里,居然露出一丝少女般的羞涩。

  “我听说他特别爱吃,为了讨好他,就请甘叶为他烧了一顿嘉鱼。谁想到他吃完鱼,说味道不差,只是尚存一丝腥味,便拿出一种自称是他家乡出产的酱料,叫作蜀枸酱,浇在釜内可以解腥。甘叶那个人平时温柔低调,可在烹饪方面心高气傲,绝不容忍别人指手画脚,跟他大吵了一架,互不相让。谁知道,那两个人天天在庖厨里吵架,一来二去,他们倒看对眼了……”

  唐蒙和甘蔗面面相觑,没想到听到这么一段故事。

  “我很生气,觉得甘叶抢走了我的姻缘。所以官府宣布转运策之后,卓长生被迫离境,我心里很是解恨。贵人猜得对,其实卓长生一直和甘叶还有联系,会定期委托南越商人送来蜀枸酱。每次甘叶收到,都会抱着罐子哭上一夜,第二天我看到她双眼红肿,这心里啊,满是说不出的痛快……”

  梅耶咬着牙,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。

  “这些蜀枸酱,甘叶是用于宫内烹饪吗?”

  “对,她本来厨艺就好,再加上蜀枸酱,在宫里混得更加风生水起。很多人都想打听她这东西的来源,可惜甘叶嘴巴很严,从来不肯说,就连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商家帮她捎来的。”

  “甘叶给武王熬的那碗粥,枣核其实是你偷放进去的吧?”唐蒙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。

  梅耶一瞬间有些晕头转向,怎么突然就跳到这个话题来了?旁边甘蔗听了,身子一震,吃惊不小。唐蒙随即紧跟一句:“壶枣睡菜粥按正常流程烹制,是绝无可能混入枣核的,只能是旁人放入。你既然对甘叶心怀嫉恨,又在宫里当职,害死她的动机和手段都不缺。”

  他讲到这里,故意闭口不言,只是盯着对方。这下子梅耶彻底慌了神,她不顾仪态地喊出声:“我是嫉恨他们两个没错,可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何况我只是心里想想,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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