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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四


  唐蒙道:“熬壶枣睡菜粥啊——哎,对了,我都忘了问了,你会熬吧?我可是把牛都吹出去了。”

  甘蔗把脸扭向另外一边,语带厌恶:“我不想给他们做,是他们逼死我阿姆的。”唐蒙叹了口气:“现在两个丞相都要杀你,想要活命,非得把南越王哄高兴不可。我知道你阿姆是冤枉的,但也得先保命不是?”

  甘蔗又一撇嘴:“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北人,怎么可能知道我阿姆冤枉?拿好听的话哄我罢了。”唐蒙一时无语,这孩子可真会说话。他嘿嘿一笑:“我偏偏知道。我一听南越王被粥里的枣核噎死,就知道你阿姆肯定是被陷害的。”

  甘蔗愈加不信:“壶枣睡菜粥的熬法是我阿姆的独门手艺,你哪里知道去?还说不是大话。”

  唐蒙像是屁股被刺了一矛似的,愤慨道:“什么独门手艺,你搞清楚,壶枣粥本来就是中原传过来的膳食好吗?”甘蔗大为疑惑,似是不信。唐蒙气得笑起来,无奈解释道:

  “南越王赵佗是真定人,这粥是燕地特产,是他带来南方的。最正宗的做法,是要用甘草与麦粒来熬粥,才有安眠之功效。只因为岭南物产不同,所以你母亲把甘草换成睡菜,麦粒换成米粒而已。”

  甘蔗一脸疑惑,仿佛在听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。

  唐蒙一说起食物,就来了精神:“我跟你说说这正宗壶枣粥的做法啊。先取上好的壶枣洗净,上甑蒸熟,再剥皮去核。单取枣肉出来碾成泥,拌上榛子末,用浆水调成糊糊。麦粒与甘草入鼎煮到八成熟,放枣糊下去调匀,熬半个水刻即好。”

  甘蔗点头:“阿姆确实是这样子做的。”唐蒙一拍陶盘,肥嘟嘟的脸颊一阵颤动:“你想想看,按照这样的厨序,熬粥之前,就要把枣肉和枣核分开,然后枣肉还要被捣烂、调糊,怎么可能掺进一枚硬邦邦的枣核?就算不小心掺进去,怎么可能不被发现?”

  甘蔗瘦小的身躯为之一震:“那……那粥里的枣核从何而来?”唐蒙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只是从常理判断,厨师不可能犯这个错误。”

  甘蔗先是怔了怔,随即两片薄嘴唇开始颤抖,越抖越厉害,最后全身都哆嗦起来。唐蒙以为她得了什么急病,正要伸手去拍,却像是破坏了某种平衡,小姑娘陡然放声大哭起来。

  唐蒙顿时手足无措,想伸手进袖子拿绢帛给她擦眼泪,一摸却摸空了——大概是下山时袖口被划破,里面的东西掉在半路了。唐蒙只好放弃这个举动,尴尬地转过身去,蹲下开始择菜。

  甘蔗哭得很厉害,也哭得很痛快,泪水如岭南七月的雨水宣泄而出。

  她一直坚信阿姆是无辜的,但那只是源自感情的一口倔强之气,没有证据,没有道理,更没人肯相信。此刻听唐蒙点破其中关窍,甘蔗才第一次明白地知道,自己的坚持并没有错,阿姆真的是被冤枉的。

  唐蒙低头择着绰菜,背后哭声渐消,一个闷闷的哭腔传来:“你这是在干吗?”唐蒙头也没回:“你先休息一下,我把菜择好。”

  甘蔗用手背擦擦眼边,一把推开唐蒙:“笨死了,哪有你这么择的?绰菜又不是只吃叶子,要连根茎一起煮才行。”唐蒙一愣:“这玩意儿的根茎苦得很,你给南越王吃这个,不是要苦死他?”甘蔗道:“那是别人家熬的睡菜粥,我阿姆的独家秘方可不一样。”她抬起下巴,眼皮微微红肿,眼睛里满是自豪。

  唐蒙好奇道:“她是加甘蔗汁或者胥余果肉来冲淡苦味吗?”甘蔗大为不屑:“阿姆的秘诀,可没那么笨!”唐蒙一拍脑袋,是自己想差了。

  这睡菜粥可不是为了品尝,而是为了治疗失眠而做的,口感是次要的。于是他退开一步,看甘蔗操作。

  甘蔗嘴上说是秘诀,手里倒丝毫不避人。她先把根茎切成碎块,统统扔进甑里单蒸。唐蒙注意到,她在鬲水中撒了一把姜末和盐,然后又把绰菜叶撕成一条条的,用沸水淋过一遍,捣成糊状。

  当然,唐蒙自己也没闲着。他从一个大瓮里翻出几把壶枣,下手捣成枣泥,然后又在食材堆里翻出一罐稻米,这是供应南越王的上等精米,每一粒都碾去了糠皮,白花花的如碎玉一般。他蓦地想到白云山沿途的水田,啧啧感慨了一番。用这样的精米熬粥,可以想象,口感该有多么浓稠。

  “那是南越王才配吃的东西。我们平时都是吃薯蓣,难得吃到白米。”

  甘蔗说。唐蒙“哦”了一声,看来是自己想差了,白云山下那一片片稻田,看来只是专为贵人们享用的。

  两个人忙碌了半天,把所有食材陆续放入釜中,开始熬煮起来。只见火苗有条不紊地舔着釜底,在热力托举之下,釜内发出咕嘟咕嘟的悦耳声,如楚巫呢喃。两个人守在旁边,还没尝到粥的味道,就已经快要睡着了……

  不知过了多久,甘蔗猛然醒过来,先看了看釜内的火候,然后从旁边竹篓底部取出一个小白陶罐来。

  这个小白陶罐的外面,用一圈草套着,正是甘蔗用来盛放枸酱的器皿。之前在船上那一场骚动,这小东西居然幸存下来了。甘蔗把盖子打开,倒转罐口掼了一掼,隔了好久,终于有一小股黏稠的透明液体徐徐流出,落入沸腾的釜内,迅速融入粥海之中。

  “这就是你阿姆的秘方?”唐蒙立刻猜出了答案。

  甘蔗把罐子用力晃了晃,确保最后一滴流出来:“最后一点了,新的要等到下个月。”她抱着小白陶罐,眼里涌起一种淡淡的惆怅,但又混杂着几丝期待。

  唐蒙没留意甘蔗神情的变化,他紧盯着鼎里,琢磨着枸酱在其中的功用。那种似酒非酒的醇香实在太神秘了,既可以给嘉鱼调味,也可以辅佐壶枣睡菜粥,似乎无所不能。

  这到底是用什么材料熬制出来的?唐蒙只觉百爪挠心,恨不得自己跳进釜里去感受一下。他想着想着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
  壶枣睡菜粥的秘诀是枸酱汁,那说明甘蔗的母亲甘叶至少在三年前,就开始把它用于宫内烹饪了。看来这种枸酱,不是甘蔗做了酱仔之后才得到的,而是继承自其母。

  怪不得别人一问枸酱来源,她反应就极其强烈。不光是生计原因,也因为这是属于她和阿姆的羁绊吧?不过唐蒙没有贸然询问,这应该是甘蔗最忌讳的话题。两人关系好不容易改善,可不能毁掉信任。于是他换了个问题:“哎,你阿姆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  他对这位厨娘本身充满好奇,一个土人能做到赵佗的厨官,手艺一定有过人之处。

  甘蔗没吭声。就在唐蒙以为自己被忽视时,她单薄的身板往灶台旁一靠,双腿蜷起来,细声讲起:

  “阿姆是罗浮山下人,本来在番禺港一家食肆做厨娘。她很喜欢做饭,经常会搜罗一些从来没人吃过的食材,烹煮一些从来没见过的菜式,很受水手们欢迎。武王有一次出巡,吃到她烹的嘉鱼,觉得特别美味,便把她召进王宫里,专门给整个王族做厨子。”

  唐蒙听得双眼发亮,恨不得也去认个娘亲。甘蔗轻轻叹了口气,继续道:“可先王死了以后,他们都说是我阿姆干的。她做了那么多年饭,那么多人吃过,可到头来谁也不肯替她说一句话,结果她只能抛下我一人,去跳了珠水……”

  甘蔗说着说着,又哽咽起来。唐蒙看着嘤嘤哭泣的小姑娘,心中浮现另外一道身影,令他忍不住心下恻然,出言劝慰道:“别哭了,啊,等南越王喝完这釜壶枣睡菜粥,心情好了,就会赦你无罪啦。”

  甘蔗用手背擦了擦泪水,定定地看向唐蒙:“你倒没其他北人那么坏。”唐蒙听这话不太对劲,皱眉道:“什么话!你之前被北人欺负过吗?”甘蔗摇摇头:“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北人。但大家都这么讲嘛,说你们北人狡黠贪婪,又自大又小心眼,比珠水边的蚊虫还恼人。”

  唐蒙没想到,中原人在南越国的形象居然这么差,连一个没离开过番禺的小酱仔都有如此偏见。他苦笑不已,又无从解释。这时甘蔗上下仔细打量,眼神忽然一凝:“哎,你应该是汉使……吧?”唐蒙纠正说:“是副使。”

  甘蔗道:“我听说来南越的汉使都非常嚣张,整天胡作非为,官府从来不敢管,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?”唐蒙眼角一抖,一时竟不知道她是在夸奖还是在讽刺。甘蔗道:“你能不能帮我查查,是谁把枣核放进先王的粥里,冤枉我阿姆清白的?”

  唐蒙圆溜溜的小眼睛里,陡然绽出两道锐利光芒。甘蔗的无心之语,提醒了他一种可能:噎死赵佗的枣核,背后可能藏着更深刻的用心……

  甘蔗见唐蒙不语,咬了咬嘴唇,似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:“你帮我阿姆洗清冤枉,我把枸酱的来源给你。”

  她说完之后,忐忑不安地等待着,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感兴趣,但这是她唯一能够拿来做交易的东西。下一个瞬间,甘蔗感觉到双肩猛然被一双肥厚的大手按住。

  “一言为……”

  三个字刚刚脱口而出,最后一个字却被嘴唇硬生生卡住。唐蒙的表情古怪至极,溢于言表的兴奋还未退去,又有戒备与忧虑涌出来,仿佛体内有两种力量在互相交战抗衡。

  要知道,宫闱之争,至为残酷,无论大汉还是南越,概莫能外。他们俩一个是人微言轻的汉家副使,一个是番禺码头小酱仔,轻易涉足其中,极可能会被淹死。

  最终他冷静下来,把大手从甘蔗的肩膀挪开,用不太确定的口气道:“粥快好了,咱们赶快送过去。这件事你让我想想,让我想想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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