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阁网 > 马伯庸 > 三国机密 | 上页 下页
八


  祠堂里没有毯子,于是两个人只能相对而站。唐姬道:“你需要知道的,杨太尉在路上应该都已经告诉你了吧?”刘平点点头,觉得她的话有些古怪,什么叫作“我需要知道的”?难道还有些事情我不需要知道?

  唐姬把额头散下来的一丝头发撩上去,正色道:“许都不比别的地方,走错一步都可能有杀身之祸,切不可掉以轻心。你的身份,除了陛下与伏妹妹,就只有杨太尉、杨俊大人和我知道。”

  刘平挪动一下脚步,心里有些惊讶。这等机密的军国大事,一位废王的妃子居然也参与其中,看来真如杨彪所说,他们现在不得不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。

  唐姬看到刘平嘴唇微翘,便知他心中所想,微微笑道:“我不过一个废王的寡居妃子,无声无臭,除了陛下并没人真正关注我。杨太尉声望太高,掣肘甚多,许多事情我去做比他要方便些。”这一句话绵里藏针,刘平被人说中心事,面色登时红了起来,有些手足无措。

  唐姬没再继续拿言语挤对他,她款款走到门口,倚门张望了一下,回头道:“我每个月会有三天时间,来这里为亡夫祝祭。这期间没有人会来,只有我和一个随侍的小黄门。”说完她拿出一套宦官服饰递给刘平,“今天是最后一天,再有半刻,宫里就会派车来接我回去。你换上这套服饰,跟着我,记住,不要开口说话。”

  刘平注意到,唐姬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稳重,开口讲话的时候,她的两道鱼尾纹在烛光里分外醒目。也许是复杂的经历让这样一个姑娘变得格外成熟吧。

  “那您原来的那位小黄门呢?”刘平问道。

  唐姬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,回答道:“他已经被我遣散回家了。”刘平松了一口气,他还担心这些人会像对付那个符传车夫一样,将这个小黄门也杀掉灭口。就为了送一个人进京,要害掉几个人的性命,刘平可不愿平白背上这些杀孽。

  唐姬似笑非笑:“你这个人,倒真是心慈得很,连一个阉人的生死也要过问。”刘平正色道:“人无贵贱,岂可轻决其生死。”唐姬的眉毛轻微地抖了抖,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入祠堂后堂。

  刘平趁机换上宦官服装。等他换好以后,唐姬提着一个篮子走出来,里面装着一些鱼酢、鹿脯和冷芸豆。刘平不仅一天没怎么好好吃饭,反而在刚才还吐了不少,早已是饥肠辘辘。唐姬把篮子递给他,刘平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鹿脯,蘸了蘸鱼酢,刚要放到嘴里,忽然抬头问道:“这些……难道是弘农王的祭品?”

  唐姬道:“祭品什么的,无非是给活人看的罢了,死者长已矣,又何必在意。”刘平道:“你想得倒通达。”唐姬看着他抓着鹿肉不放的样子,抿起嘴来:“鬼神要的不是祭品,是敬重。只有活人才要鹿脯呢。”两人一起笑了起来,气氛融洽了不少。

  “我听说你已经有了字?”唐姬熟练地把一些酱涂抹在鹿肉上,递过去。

  “嗯,虽然年纪还差两岁,不过在河内好多和我一样的年轻人,都早早起好了字。”刘平回答。按礼法,男子二十冠而字,可在这个时代,一切规矩似乎都乱掉了。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把成人仪式提前,唯恐看不到自己行冠礼的一天。

  “也是呢。乱世中人,成熟得早,也老去得快。”唐姬轻轻感慨了一句,不知是在说刘平还是说她自己。

  刘平风卷残云地吃了个干净,刚打了一个饱嗝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银铃声。唐姬把灯笼塞到他手里,叮嘱道:“记住,把头低下去。”

  刘平“嗯”了一声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小时候读书,最痛恨“十常侍”之类,常常跟司马懿感叹说宦阉误国,想不到今日居然要扮作小宦官。

  唐姬敛起面容,冷冰冰道:“走。”刘平弯着腰,低着头,举着灯笼走在前头。两人出了门,门口早有一辆前狭后圆的鸾车等在那里,车盖上系着十二道银色鸾铃,还有两席猩红毡毯铺在座位两侧——看来天子对这位嫂子着实不错。

  唐姬走到车前,冲刘平使了一个眼色。刘平只得趴在地上亮出脊背,让她踩着登上车。唐姬左足先踏上去,左手立刻抓住车盖的撑竿,右足轻点,纵身跳上车去,刘平的背部并没吃多少力。刘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,也有些凛然。看不出这位娇滴滴的寡居王妃,行动居然如此迅捷。

  鸾车一路银铃响动,路上的行人纷纷朝两侧让去。唐姬端坐车上,平视前方。刘平在她身后半蹲着,只能一手把住车体,一手提着灯笼,生怕烫着她。

  借着黑暗中的这一团烛光,他注视着唐姬随着车子摇摆的纤弱身子,像是在风中飘摇的芝兰,不禁在想,究竟是什么原因,会让这位颠沛流离的女子再度回到政治的旋涡中来,来做这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情。

  一想到自己即将要看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兄弟,刘平觉得他和他周围的人真是充满了谜团。

  鸾车开到许都东侧宣阳门的时候,恰好城墙上的刁斗“铛铛”地响了三声,已到城禁之时。城门司马看到鸾车开过来,知道是弘农王妃回来了,连盘问都不盘问,直接推开了半扇大门,让开大道。鸾车正要往里进,忽然从森森的通道里冲出来数十名骑兵,与鸾车恰好在狭窄的城门洞中狭路相逢。

  唐姬和刘平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,两人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。鸾车车夫直起身子,愤怒地喊道:“何人如此大胆,敢拦王妃车驾!”

  为首的那名骑士腰悬长剑,沉着脸,高举手中虎符,高声道:“奉司空府军急令,挡道者格杀勿论!”

  唐姬一听不是冲他们来的,便放下心来。可这家伙明知是王妃车驾,还如此倨傲,这让唐姬也有些不快。她从座位上略欠起身子,道:“请问前面说话的,是邓展将军吗?”

  带头的骑士过来,这人三十多岁,瘦脸高颧,细长的双目挤向额头,一脸天生怒相。他听到王妃叫出他的名字,只得上前拱手道:“公务在身,不能施以全礼,还请王妃恕罪。”

  唐姬肃礼道:“妾刚祭扫弘农王祠回返,不知竟冲撞了将军行伍。”

  邓展平日连皇室都不大放在眼里,更不会在意这个王妃,不过毕竟尊卑有别,她如今先让了一步,邓展也不好继续摆出跋扈的姿态。他扫了一眼鸾车上的车夫与小黄门,抱拳一晃:“是邓某唐突了。只因有司空府征辟的官员在半路遇着贼害,我们接了当地行文,前往接应,不敢耽误。”

  唐姬心里了如明镜,知道杨俊遇袭的消息已经传入许都了,便颔首道:“既然如此,还是救人要紧。将军先请。”她吩咐车夫把马车倒出门洞,闪在一旁。邓展率领那一批骑兵匆匆离去。

  刘平从始至终都低着头,可邓展临走前那看似随意的一瞥,却让他冷汗肆流,后背一阵冰凉。他当过猎人,那种视线,属于极度危险的肉食动物。唐姬小声道:“他是曹纯麾下的骑部曲将,隶属虎豹骑,武艺非比寻常。”


虚阁网(Xuges.com)
上一页 回目录 回首页 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