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虚阁网 > 马伯庸 > 两京十五日 | 上页 下页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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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荆溪这时又道:“我兵法读得少,可也知道以奇制胜的要旨。敌人既然希望在临清迎接我们,那……” 于谦大怒:“苏荆溪你到底什么立场!在淮安劝太子不救人的是你,现在劝太子去济南的也是你!”苏荆溪淡淡道:“我只想让太子尽早抵达京城。之前太子并未说出白莲教的动向,北上自然无虞,现在局势有变,也该及时调整才是。” 太子不悦道:“于廷益你有脾气冲我来,别去凶苏大夫。临清如今凶险得很,你也得承认吧?咱们跳开漕河径直去济南,不正好避敌锋芒吗?至于救吴定缘什么的,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!” 于谦忽略掉太子最后一句欲盖弥彰的话,道:“去济南或可避开埋伏,可也会耽搁时日,万一赶不到京城,岂不是耽误了大事吗?” 朱瞻基一抬琴身,从琴脚下取出一张写满数字的水路图:“我算过水程了。现在从安山湖出发的话,二十六日能到济南,救下吴定缘,二十七日从济南府快马北上,前后两百一十里路,二十九日即能到德州。那里也是漕河必经之路,经沧州至天津卫,再转白漕至通州,六月三日之前也能到京城,最多路上辛苦一点。” 于谦脸色变得更难看了,看来太子早有筹谋啊,恐怕一路上都在偷偷摸摸计算。他的心中,涌起一种不被信任的淡淡忧伤。 “这个行程里,一点余量都没留,中途有任何差池或耽搁,都会让我们错过最后时限。” “难道走临清就不会耽搁了吗?”太子反驳。 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于谦。“张侯,对了,张侯还在临清等着我们呢!殿下您难道不去见舅舅了?” “这个我早就考虑过了。”太子平静地一甩手,“我们分开走。本王一会儿就去济南,而于司直你就留在这条船上,直接去临清见我舅舅,咱们在德州会合。” 于谦几乎不敢相信,这是什么意思,太子不让自己跟随了? “临清那边得有一个人去跟我舅舅见面,于司直你是最合适的。放心好了,敌人找的是我,不是你,他们在临清的天罗地网,罩不到你头上。”朱瞻基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。 “这……殿下您孤身一人去济南,这怎么行?” 太子不耐烦地摆了摆袖子:“本王不是孤身一人,苏大夫会跟着。她的手段和见识,你也是知道的,不会有大碍。” “可若碰到危险,她一介弱女子怎么……”于谦话没说完,太子毫不客气地打断:“若碰到危险,你在又有什么不同?”于谦一阵语塞,他挣扎着又道:“苏大夫精通医术,可并不熟悉官府之事。济南府乃是山东治所,与那些官吏交接折冲,得有人才行。” 朱瞻基的嘴角缓缓上翘,露出一个满是嘲讽意味的微笑:“于司直,你不是劝谏本王不向沿途官府透露身份吗?又何必担心这个呢?” 于谦双肩一颤,如遭雷殛。他终于发现,太子从淮安开始对自己的古怪态度,根源究竟在何处。 原来殿下一直对“不得表露身份”这条规矩耿耿于怀……是啊,从金陵开始,这支小小的逃亡队伍屡遭磨难,很多时候只要太子一亮身份,即能解决,却偏偏被横阻下来。一次次磨难,一回回隐忍,换了任何一个人,时间长了肯定积懑于心:为何锦衣偏要夜行?为何腰悬宝刀而不得出鞘? 道理都明白,但情绪可是难以消解的。 归根到底,还是我未能体察主君心意,未能尽到辅臣之责啊。于谦一念及此,灰心地闭上眼睛,颓然跪倒在地:“臣……谨遵王命。” 太子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,心中忽有不忍,可他动了动嘴唇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 无尽的黑暗,无休止的颠簸、震惶。 吴定缘觉得这段时间的感受,简直就是自己的人生写照。他已经放弃了计算时间,因为什么都感觉不到,只有定期送到嘴边的硬炊饼,能够勉强标记一下日子,大概是三天到四天光景。 在这段时间里,他一直处于黑布蒙眼的状态,目不视物,只能趴在马背上不停颠簸。梁兴甫扭伤了吴定缘的手腕和脚踝,让他只有余力在马背上平衡自己,没有力气逃走。 其实梁兴甫的担心是多余的,吴定缘一点逃走的念头都兴不起来。他现在生不足恋,死不足惜,哪怕是这么软绵绵趴在马背上驰骋到天边,也随它去便是。 这么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,吴定缘感觉胯下的坐骑速度开始放缓。他挪动大腿和腰部,让屁股在尖鞍上调整了一下姿态,直到马完全停住脚。一只大手把他拽下马来,吴定缘两股酸痛,几乎站立不住。 “呼啦”一声,他的头罩被摘了下来。耀眼的阳光像匕首一样,陡然刺入双眸,令吴定缘疼得夹紧眼皮,只敢张开一条窄窄的缝,朝外看去。 眼前似乎是一处不甚高大的门楼。随着眼睛慢慢适应光线,他观察到了更多细节。这座山门高约两丈,宽也有一丈多,显得颇为瘦长。底座石基,墙体砖砌,卷棚顶上覆着一层灰澄澄的出山瓦筒。正中是带着拱券的包边门洞,门楣上书三字:白衣庵。 不过这座庵并不在什么秀美山林之间,它的门楼两侧被两道土夯墙紧紧夹住,显得极为局促。那两道土夯墙的尽头,是两处略显破落的民户院屋。再远处,院屋连接着更多同样风格的建筑。它们密密匝匝地簇拥在一起,如棋盘一般紧凑。一排排悬山顶的浅白屋脊彼此侵占着空间,浓密到透不过来气。 这座白衣庵立在这片民宅之间,就像马头墙里的一块眠砖,不仔细看,根本找不到。 “好教吴公子知,咱们已经进了济南城。这儿叫棋盘街,相传四个街角有四个关帝庙,只因这四个关老爷喜欢下棋,所以把房子建得这般密集齐整,真亏他们想得出来。” 昨叶何笑盈盈地做着介绍,说完往嘴里塞了一小块卷饼样的东西,嚼到一半,看了眼吴定缘,从旁边的小筐里又拿起一张递过去:“这叫搽穰卷儿,山东地界儿才有,是拿杏肉和桃肉擦成泥,拌上饴糖以后涂到小面饼上,卷了葱段儿吃,你们南京可吃不到这东西。” 吴定缘的双臂还未恢复,阻挡不得,被她直接把卷饼塞进嘴里。说实话,这搽穰卷儿的味道是真不错,入口一阵果香面甜,只是他的舌头死死顶在咽喉前,不肯咀嚼吞咽。昨叶何的手一松,那面饼啪一下便从嘴里掉到了土地上。 昨叶何脸色微微一冷:“到底是应天府总捕头家的公子,吃不惯庄户人家的吃食,倒是我怠慢了。”说完她俯身从地上捡起那张小饼,在裙子上擦了擦,依旧放回筐里,“世事无常,每一顿都可能是最后一顿,不好好珍惜,堕了饿鬼道可再没机会了。” “今天是哪一日?”吴定缘问。 “还惦记太子呢?”昨叶何冷笑道,“今天是五月二十六日,算算日子,他们该到临清了。” 从对方微妙的语气里,吴定缘知道临清一定深有文章。不过那边的事他已顾不得,没再追问。这时梁兴甫拴妥了马匹,走回到门楼前。昨叶何拍拍手里的残渣:“好了,咱们去见佛母吧。” “佛母?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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