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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八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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计议既定,朱瞻基便迈开步子,不动声色地朝纤夫大群里钻,专挑人多的地方。他这一身装束,如雨滴落入井口,融得天衣无缝。 混着混着,朱瞻基忽然听到一声柳叶哨声,尖厉清晰。一听到这哨声,这群纤夫也不看热闹了,纷纷朝着哨声方向移动。为了不显得自己特别,朱瞻基也只好随波逐流,莫名其妙地被这群人裹着来到河岸旁边的一棵大杨树下。 杨树下搁着六个大木桶,三个木桶里装满了杂面窝头,一个木桶里是肉汤,两个木桶里熬的是掺了河虾的青菜。这里的饭菜热气腾腾,那些纤夫闻到香味,吞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。 原来是纤夫们的夜班加餐,朱瞻基心想。他晚上吃得很饱,不必去抢这个,有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。不料身旁黑影一晃,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木棒子。棒子不长,连外头的树皮都没剥脱,但棒头被刻意削尖烤硬,想要伤人也是利器。 太子吓了一跳,这是要干什么?他扫视人群里,发现不独自己,不知不觉好多人手里都多了一根短棒。有几个黑影,借着人多遮掩正悄无声息地分发着,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。 朱瞻基有点莫名其妙,但这短棒还挺称手,姑且先拿着再说。 这时一个魁梧的皂衣大汉走到大杨树下,手里拿着条浸水牛皮鞭子,甩得啪啪作响。他嗓门不比于谦小,一开口,三百人便听得清清楚楚:“你们这些狗驴操的贼厮鸟,给薛爷我玩这种手段?不想活了吗?” 这位吼声如雷,骂声不断,倒让朱瞻基听懂了。这个薛爷是督纤的孔目官,负责盯着这三百人拉纤盘坝。漕船脱扣,冲撞船坞,这是极严重的事故,难怪他如此气愤。 不用问,这事肯定是那几个人在船上打斗引起的,不知道吴定缘、苏大夫他们是否平安逃走,更不知道梁兴甫到底怎么样了……朱瞻基有心去河岸看看,可又不敢动,只好把短棒捏得更紧一些。 薛爷骂得正欢实,纤夫中站起一个人来。这人五十多岁,身材很矮,身上的腱肉倒颇有形状,道:“薛爷,脱扣这事,实不怪我等。我们在东南侧的绞盘上,发现一把斧子,刚才它不知从哪里飞来,卡断了关木,这才出的事。” 说完他抬起双手,把那柄斧头呈出来。 薛孔目先怔了怔,随即响亮地啐了一口,浓痰落到那纤夫的脑门上:“我呸!把老子当傻子吗?随便找个斧子过来我就信了?你怎么不说你老娘趴在绞盘上让我肏断的关木?” 这话脏秽不堪,人群里隐隐有些嘈杂。 “你们这些贱坯,一定是对朝廷心生不满,故意阻断漕粮!”薛孔目怒道,“不然你算算,今天你们一共才盘了几条船过去?”他挥动鞭子,狠狠地抽在老纤夫的肩膀上。 那老纤夫身体一抖,声音却不变:“薛孔目,我们这一班从午时就在盘坝拉纤,一直拉到现在没歇着。当初衙门里说好的,六个时辰供给两餐,每餐每人两个馒头一碗菜肉,可如今两餐克扣成一餐,到现在才开饭,哪里来的力气?” 薛孔目狞笑道:“原来是为了这一口肉啊……”他突然飞起一脚,咣当把盛着肉汤的木桶给踢翻了,暗褐色的肉汁登时流了一地,迅速被河滩吸收掉。不少纤夫失声喊了句“哎呀”,身子忍不住前倾。 “还他妈想吃肉!我告诉你们!今天不把漕船脱扣的反贼找出来,你们明天再多加一个时辰纤役!” 老纤夫慨然起身:“薛孔目,我等不是罪犯,是应役的良民!朝廷有法度,你岂能任性胡来?”薛孔目恶狠狠道:“孔十八,你不过是个破落军汉,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!自打你来了淮安府,今日要查账簿,明天要翻伙食,我看你是没安好心!” 孔十八一挺胸膛,道:“老汉我只是替伙伴们鸣个不平。衙门里把盘坝班次安排得这么紧,你们还要克扣,这让人怎么活?病者不及治,死人没空埋,这是要命的勾当啊。” “要命,要命,先要了你个老头皮的命!”薛孔目手腕一翻,长鞭冲着老纤夫面上狠狠抽过去。不料孔十八手疾眼快,手里那把斧头一闪,唰地把鞭子切成两段。 “你……反了!”薛孔目怒不可遏。 “不是反了!是有话要说。”孔十八冷冷道,然后回头看了一眼,“我们都有话要说。”纤夫人群里,突然竖起几十根尖利的短棒,密集如林。薛孔目瞪圆双目,嘴巴刚要咧开,孔十八斧柄一翻,狠狠拍到他的太阳穴上,登时把他拍翻在地。 薛孔目身后本来还站着不少护坝兵丁,一见薛爷突然被打翻在地,一时慌乱起来。薛孔目从地上爬起来,狼狈地朝本阵跑去。孔十八一声呼哨,那几十个举着短棒的纤夫,齐齐朝前猛冲。他们一边跑动,一边振声高呼:“薛贼杀我!薛贼杀我!” 纤夫们大概平日在坝上被欺负得太惨了,被这一句口号瞬间引爆了情绪。每一个人都赤红着眼睛,同声高喊起来。无数双赤足踏过浸满肉汁的泥土,化为嗡嗡蜂群,蜇向大杨树下的护坝兵们。 朱瞻基有心想要远离,奈何自己站得太靠中心了,被群情激愤的人群裹挟着,只能朝前冲去。而且因为他手里有短棒,被稀里糊涂地推到了第一线。 此时那些护坝兵终于反应过来,各自抽出兵刃,准备要给这些泥腿子一个深刻的教训。朱瞻基一见这个阵势,情知再犹豫下去,不是被后头的人踏倒,就是被前面的兵砍杀,只好端起短棒,奋力朝前一刺。 只听得惨呼一声,短棒的尖头在对方肩胛爆出一团血花。与此同时,朱瞻基身旁有更多的短棒伸出去,而对面也有不少雪亮的刀刃顺势劈下来。一时间,人体碰撞声、骨头折断声、武器相接声,还有声嘶力竭的叫喊与惨呼,响彻整个礼字坝,把运河河畔变成一处战场。 一员边将曾对朱瞻基说过,战场有着极其独特的气场。当你置身其中时,会不由自主地失去“自我”意识,什么都忘掉了,你会变成大浪中的一滴水、大风中的一粒沙子,一具被钲鼓旗号操控的傀儡,只知木然搏杀,直到气绝或力竭。 朱瞻基此时就是这样一种状态。周围的呼喊与血腥如同催眠,让他浑然忘了自己的身份。开始时的搏杀他还有点迫不得已,到后来情绪被彻底带动起来,把短棒舞得如同风车。他一路走来太憋屈了,直到现在,胸口戾气才得以尽情释放。 无论体能还是经验,太子都远超这些纤夫。而这些护坝兵的战力,比起梁兴甫可差远了。朱瞻基一马当先,简直锐不可当,硬生生冲破了阵势,杀到老槐树下。他眼看接近薛孔目的背影,一股嫌恶感油然而生,振臂一刺,一下子把他戳倒在地。 太子觉得爽快极了,回头一看,那个叫孔十八的老头也突破了护坝兵的防线,朝这边打过来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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