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虚阁网 > 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页 下页 |
| 七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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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拿起一件瓷器,他都会讲一个故事。柳成绦的双眼闪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,甚至带了几丝沉醉,这得是多变态才会把敌人们烧成瓷器玩赏。他忽然伸出手,抓住我的头发猛然一揪。我头皮一阵剧痛,竟被他生生薅下来一束头发。 “您对我实在太好了,我会让您享受前所未有的待遇——其他人都是火化后才烧成瓷器,你要不要试试活着被送进窑炉,感受一下活体入瓷?” 我什么都没说,我知道这个不用回答。 “不着急,您可以慢慢想。我会请最好的工匠,给您全身抹上瓷泥,外面施一层厚釉,只留两个鼻孔。如果您愿意,我还可以让他们勾几笔花纹。然后您会被摆进窑里,靠墙站好,慢慢享受几千度的高温。烧窑温度上升不快,泥釉的传热不高,所以您的死亡过程,会很慢。热力让泥釉逐渐硬化,您会发现皮肤被灼热的瓷面牢牢吸住,像浑身都贴满了熨斗,但是您无处可逃,动都动不了,只有脑子还保持着清醒,清楚地感受着皮肤腐烂,肌肉消熔,半熔化的高温瓷浆流入你的身体,焚毁血管和神经。您很害怕,你会大口大口呼吸,把灼热的空气吸入鼻孔,烫熟您那卑贱的脑壳。想想看,您可以近距离观察窑变,亲身化为飞灰再融入瓷胎中,这是多少瓷人梦寐以求的体验啊——二十四小时之后,我会打开窑炉,您已经成为一件原大尺寸的人形瓷器。如果运气足够好,上面甚至还能固定住您临死前那绝望痛苦的表情。哎呀,佛家说人在世间,如居火宅,您这可是暗合了佛理,真是太美了,太美了。” 柳成绦近乎陶醉地在自言自语,沉浸在这种残忍的想象中。龙王在旁边满脸钦佩地看着他,感叹说:“不愧是头儿,我最多只能想到,一片片把他的肉剐下来而已。” “干将莫邪舍身入炉,才换来两口利剑,铸钟娘娘舍身入炉,才有北京那一口皇觉大钟。瓷器也是一样。若有人的魂魄在其中嘶鸣,肉体在其中消熔,那便会让瓷色加倍漂亮。”柳成绦滔滔不绝地说着,去看我的脸色。 我开口道:“难道白口的秘密,你不想要听了?” 柳成绦哈哈大笑起来:“事到如今,你以为我还会相信您吗?退一步说,就算您知道,又能怎么样呢?这几天我都看明白了,这个秘密,非得把五罐全开了,才能搞清楚。现在欧阳穆穆死了,他的鬼谷子罐,加上我的细柳营罐,我已经掌握了五分之二的纸型。只要再弄到另外三件,自然一目了然,还用你说?” 细柳营的纸型,已经被柳成绦精心收藏。鬼谷子的纸型,也在昨天被欧阳穆穆拿走放到了别的地方。两个纸型都不在教室现场,不会被爆炸焚毁。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:“您替我干掉一个对手,又送来一件大礼。机关算尽,没想到却给我做了嫁衣吧?绝望吗?失落吗?”柳成绦越说越兴奋,他抬起皮靴,又开始去踩我的脸。我躲闪不过,被踩得鼻青脸肿,可脸上却始终带着微笑。 柳成绦更加用力踩去,期望我开口求饶。让敌人在悔恨中堕入深渊,是他最喜欢欣赏的景色。可我却没让他如愿:“你可是犯了一个大错。” 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柳成绦收回皮靴,好奇地问道。 “拿到纸型的,可不是只有你。”我呵呵干笑道。尹鸿有着卓绝的记忆力,他在操作当晚,已经成功地把两个罐子的纸型都复制出来,带在身上。 柳成绦很失望:“这就是你的垂死挣扎?太弱了。” “如果我说我们拿到了三个呢?”我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。 柳成绦的动作僵住了:“三个?那一枚瓷片不是假的么?” 我呵呵笑起来:“说它是‘焚香拜月’,那是骗你;可我也没说过它不是五罐之一啊。” 柳成绦忽然沉默了。他意识到,自己掉入了一个心理盲区,以为用来冒充真品的一定是赝品,却没想过真品也可以来冒充真品。 他想到那做不得假的釉色和袖子上的八卦纹,不由得失声道:“那是‘三顾茅庐’罐!在杭州被摔碎的‘三顾茅庐’!” 我点了点头,这小子的反应速度不是一般的快,这么快就想通前因后果了。 可惜,还是太晚了。 当时尹鸿从瓷片里提取出第三份纸型后,欧阳穆穆立刻跳出来质疑,随即发生了爆炸。也就是说,现场的人,只有尹鸿一个人见到过这份纸型。如今“三顾茅庐”已经粉碎不存,碎片也毁于爆炸,全世界唯一一份留存的信息,就只有尹鸿怀里揣着的那一份。 只要尹鸿顺利逃出去,他就有了三份纸型,比柳成绦更占据优势。 柳成绦道:“你们根本连在哪里都不知道。他能跑到哪里去?” “黄山?” 柳成绦大笑起来,似乎奸计得逞。我也大笑起来:“黄山个屁,你根本是在存心误导我们。” 这些古董贩子,一个比一个狡猾。柳成绦带我们进来之前,故意让我们看到黄山路牌。如果我们是警方的卧底,肯定会设法通知他们去黄山附近围剿,那可就真是南辕北辙了。 看我一口说破他的小心思,柳成绦也不气恼:“那您说说,咱们是在什么地方?” “呵呵,我们不知道,但瓷器会告诉我们。” 我们在这里住的时候,向守卫讨了些附近瓷窑烧坏的废瓷。这些瓷器虽然品质不高,不过足以看出端倪——这是景德镇瓷,我们是在景德镇附近的山里! 一般人会被“安徽”这个概念束缚住,会进入思维误区。景德镇和黄山分属江西、安徽两省,感觉上似乎相距甚远,其实是分省导致的错觉。景德镇在黄山西南方向,两地之间距离只有一百多公里,开车两三个小时就能到。柳成绦既然在黄山虚晃一枪,那么他的真正基地,一定是在景德镇附近。 景德镇号称瓷都,在中国瓷业中的地位,就算是不懂行的老百姓都如雷贯耳。柳成绦玩瓷器,无论如何也绕不过景德镇这块金字招牌。 黄山附近、烧制白瓷。有这两个坐标参照,想猜不到是景德镇都难。 我看了看柳成绦,知道自己说中了。柳成绦抬起头,向龙王怒喝一声,说你们怎么不去追。龙王紧张地咽了咽唾沫,说我想先控制这个主谋,以为那个废物不重要。柳成绦抓起一个不知是谁的骨灰瓷,重重砸到龙王额头:“蠢材!快去追!”龙王不敢争辩,赶紧跑出屋子去。 柳成绦站起身来,喘着粗气:“汪先生,您的计划真不错。不过我很好奇,就算尹银匠顺利逃出去,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?你不是一样要死?” “可惜啊,你不会杀我的。” 柳成绦仿佛听到一个笑话:“这就是您的临终遗言?可是一点也不好笑。” 我慢悠悠地说:“难道你不觉得奇怪,为何杭州那被砸碎的‘三顾茅庐’,碎片在我身上?为何欧阳穆穆对我恨之入骨?为何我要处处针对你们?” 柳成绦是个聪明人,我点破了几个关键点,他便能想通。在卫辉,是两个人整垮了老徐;在杭州,是两个人砸碎了瓷罐,抓住了一个,另外一个跑掉了。被抓的那个,叫作药不是,是五脉药家的人。 那么另外一个是谁,几乎呼之欲出。 “你是五脉的人?”柳成绦说,语气既带愤恨,也带点敬畏。 “我不叫汪怀虚。我叫许愿。”我缓缓翻开最后一张底牌。 有时候底牌不需要欺骗,真实才更有力量。 老朝奉和我们许家渊源深切,而且我先后经历了佛头案和《清明上河图》风波,与他关系匪浅。纵然老朝奉的组织里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我的相貌,但许愿这个名字,应该是相当有知名度的。 正因为我太有名了,所以我算定柳成绦不敢擅专,一定会先请示老朝奉,只有他才有权处置我。本来我不想这么轻易暴露身份,但眼看自己都快被烧成瓷了,也只好用出最后这招保命了。 果然,柳成绦一听这名字,立刻愣住了。 “你是许愿?” “如假包换。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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