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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五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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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招手,旁边的人赶紧递过来一柄放大镜。他拿起镜子,对着那瓷片端详了半天,用手摸了许久,包括白口部分也都仔细地检查了一下,这才重新抬眼。 “这么说,‘焚香拜月’罐碎了?” “不错,这是其中一片残瓷,张生的袖子。”我面不改色。尹银匠在旁边垂头啜着茶,生怕露出什么破绽。 这件碎片,自然就是我从“三顾茅庐”人物罐里捡回来的那片。 也许有人会问,诸葛亮是汉代三国人物,张生是宋元故事,两者形象差得远着呢。柳成绦得的是白化病,又不是青光眼,怎么可能会分不出来? 不要忘了,这不是整张图,而是一片残片,上面只有诸葛亮的大半条胳膊和袖子,看不见脸,也看不见手。 我没见过“焚香拜月”罐的实体,不过《西厢记》倒是读过几遍。第一本第三折中,有一个场景是“玉宇无尘,银河泻影,月色横空,花阴满庭”,崔莺莺幽锁闺中,在庭院中焚起香来,拜月祈祷。旁边张生隔墙偷看,忍不住吟出一首诗来,与莺莺唱和。两人虽未相见,却已起了情愫。 这“焚香拜月”罐中所画,我猜其中必有张生隔墙倾听的形象。因此我把诸葛亮的袖子一角,说成是张生的袖子。 我前面也说了,古代工匠没受过教育,对历代服饰不详细考究过,往往选择自己最熟悉的样式来画,经常出现时代错乱的情况,这在瓷器行里,不算破绽。所以无论是战国时的鬼谷子、三国时的诸葛亮还是宋元时代的张生,工匠可能一律都按宋人服饰来描绘,袖子风格完全一样。从单个碎片局部上,相当不易分辨。 更何况这五个罐子乃是一窑所出,无论胎质、釉色、开片、包浆、青花晕点笔触都完全一样,这是做不得假的。从这些角度去考察,只会更加证明这瓷片的真实性。除非有人立刻拿出“三顾茅庐”和“焚香拜月”两个罐子,互相对比,才能识破。 可三顾已毁,焚香没有着落,可谓是死无对证。 柳成绦反复检查了半天,看他的手法,在瓷器上的造诣也不浅。不过我这一招李代桃僵几无破绽,他不可能看出问题来。 柳成绦忽然拈起瓷片,“扑通”一声丢进了茶杯里。我和尹鸿眉头同时一颤,他显然也知道“飞桥登仙”的唯一缺憾。想想也是,老朝奉既然能挖出隐居绍兴的尹银匠,对这手绝活的了解必然颇深。 不过知道归知道,他从这个思路去验证,只会更加证明我们没说谎。 柳成绦把瓷片捞出,眯着眼睛看了良久,终于也捕捉到了那一缕陈黄。他终于抬头道:“很好,汪先生,你赢得我的关注了。”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。他既然这么说,显然认可了这就是“焚香拜月”罐。我微微一笑:“可惜只捡了这一片过来,但白口既在,应该够用了。” 柳成绦神色肃然,终于相信我真的掌握了不少讯息。他们找五罐,不是为了收藏,摔成齑粉都不要紧,只要这个白口还在。我特意拿出这个碎片,表明我对其中意义同样心知肚明。 “难怪下午汪先生的反应那么激烈,原来咱们都是同路人。” “客气了,若不是你们太过热情,我又怎能赢得尹老师的信任?” 我们简短地交锋了几句,同时笑了起来。我问道:“那么,现在我们是否可以对等合作了呢?” 柳成绦把手掌一拢,把瓷片夹在中间,笑了起来:“汪先生,您可真是宅心仁厚,居然这么信任我。我现在若是把这片瓷片收走,您该怎么办呢?” 我悠然端起茶杯:“这白口值几个钱?你尽管拿走就是。不过它后头的东西,你们就只能自己去揣摩喽。” “哦?这么说来,您知道白口所藏,是什么?”柳成绦问得有点天真。 “呵呵。” 我没再多说,淡然瞥了一眼旁边的尹银匠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 “呵呵”二字,乃是个万能回答。既可以避敌锋芒,也可以显得深不可测。 经过前面的铺排,柳成绦已经相信我手里有“焚香拜月”罐,而且已经请尹银匠第二次打开了白口,掌握里面的某个秘密。这样一来,就算老朝奉拿到了其他四个罐,缺我这一个,也不完全。 至于我愿不愿意把秘密分享给细柳营,就看他们的表现了。 柳成绦面上的笑意更盛了,他把碎片抛还给我:“汪先生果然是方家,小弟佩服佩服。能和您这样的人做生意,是我们细柳营的运气。您觉得这事该怎么讲?” 这就是正式上钩,开始跟我谈条件了。我心中窃喜,表面上却平静道:“我知道白口的秘密,但手里只有这一个罐,我想其他四罐,八成在你们手里。咱们不妨五罐共享,各得其利。” 柳成绦嘴角轻撇,他没料到我的胃口这么大。 “没有我的秘密,没有尹银匠的绝活,你们五罐齐全也无济于事;没有你们的罐子,我空守秘密也没意义。所以咱们合作,相得益彰。” 我见柳成绦沉默着没回答,笑道:“兹事体大,你一个年轻人,能做得了主吗?”柳成绦用手摸了摸唇边:“您是觉得在下嘴边无毛,希望跟上面的人谈谈?” 我哈哈一笑:“我倒不急,看你们什么时候方便。”我暗示得很明确,这事是你们求着我,得表现出点诚意来,来个级别高点的人——能比柳成绦级别高的,我估计只有老朝奉了。 柳成绦有些为难:“您早晚都得说出来,跟谁说,不都一样嘛。” “呵呵。”我笑了笑。 我压根不知道白口的秘密是什么,我甚至不知道柳成绦他们了解多少,但我必须装作智珠在握。无论对方说什么话,都对以高深莫测的呵呵一笑,让对方心里打鼓。 果然,柳成绦一看我轻蔑一笑,有点拿不准。他想了想:“您说的对,兹事体大,不可仓促作决定。我回去请示一下,再跟您联系如何?” “很好,很好。” 我站起身来,示意尹鸿一起走。柳成绦却说:“刚才谈的是汪先生的事儿,尹老师的事儿还没谈呢。”我一挥手:“他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我的谈妥了,他的也就成了。” 左右几个壮汉身形一动,只要柳成绦一下令,他们就会过来把我们控制住。柳成绦盯着我的眼睛,我也盯着他。对视了大约十秒钟,柳成绦轻轻叹了口气:“恭送两位,明天有了眉目,我派车去接你们。” 他本来打算就地动手,把我们绑走。但看我刚才那一番做派,知道我们早有准备,如果强行翻脸,后果难测。好在我也有求于他们,倒不必担心我们连夜潜逃。 我带着尹鸿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下假山,忽然又转回去了。 “嗯?您还有什么事?”柳成绦一愣。 “我和尹老师都不太喜欢兰稽斋的老板。” 柳成绦闻之一笑:“好说,明天我叫老板去换个营生。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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