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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八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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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安排曹有善替诊所做代购,其实也知道他肯定会从中揩油。可没想到这人胆子这么大,这屋子里涉及的药品数量不小,甚至还有几盒盘尼西林,绝不能用“揩油”来形容。 孙希恨铁不成钢地骂道:“你爹执掌医院几十年,账目清清爽爽,一分一毫都不错乱。你学会了你爹的算计,却根本没学着你爹的负责任!” 曹有善佝偻着身子,再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。如果严之榭和五洲大药房认真追究起来,光是这屋里的私藏药品,就够他判几年的。 方钟英在屋里转了一圈,从桌子下面翻出一个木匣,从里面取出一枚勋章。众人去看,这是一枚铜圆章,正面“建国”二字,两侧弓形高粱,背面赫然刻有姚英子的姓名。 孙希奇道:“你怎么猜到的?” “很简单。举报姚妈妈那封信里提到了建国功劳章,所有报纸都不曾提到这个细节。那么举报人是如何说服法官,签发了调查通知函的呢?要么他手里有证人,要么手里有证物。或者……”方钟英有意放缓语速,从桌子上拿起另外一张纸,“或者两者兼有。” 这一张纸,居然也是一封举报信,看笔迹和之前的一样,都是曹有善写的。但这一封上面没有法庭印鉴,可见还没来得及提交。 举报信的内容,是说伪满洲国的重要官员那子夏日前藏身于虹口虹镇附近,此人历来作恶累累,敦请军法机关处置云云。 “曹有善,你是不是打算先利用那子夏提供的证据,去举报姚妈妈换一笔奖金,然后再反手把那子夏举报,再换一笔?”方钟英问。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 方钟英道:“我不知道你和那子夏是怎么认识的,但现在肯定还有联系。一旦姚妈妈定罪,你就会带着军警去虹镇抓那子夏对吧?” 旁边几个人听得叹为观止,这小子心思歹毒,脑子可着实灵光,一桩案子,硬是被他分开吃两回。孙希对严之榭耳语几句,后者犹豫了一下,叹息着点点头。 孙希走到曹有善跟前,摆出一副严肃神情:“曹有善,你爹有恩于我们。你老实交代所有的事,老严可以不追究你的贪污行为。” 对付这种人,讲大道理或感情牌是没用的,直接剖明利害就好。果然曹有善转转眼珠,略做权衡,便乖乖讲出了一切。 原来那子夏自从纯庐爆炸案之后,在协和会内部彻底失势,只得留在上海,给中日商行做做掮客。而曹有善被日本人释放后,别无生计,只得到处骗些小钱。在一次骗局上,他和那子夏相遇,两人一个熟知日本习惯,一个精通本地情形,遂一拍即合,联手行骗,数年内居然获利颇丰。 抗战胜利之后,那子夏惶惶不可终日,唯恐被人秋后算账,尽量深居简出,只与曹有善保持联系。等到《惩治汉奸条例》颁布之后,曹有善忽然意识到,这是个好机会。 纯庐爆炸案的真相,曹有善曾经听那子夏讲过,遂以“举报姚英子报仇”为由,从他手里哄来建国功劳章,然后准备了两份举报信。一封举报姚英子,一封举报那子夏。如此一来,既可发一笔横财,又能摆脱那个累赘。 “所以那子夏是住在虹镇吗?”孙希追问。 “是,他在那里有一处寓所。” “现在他就在那儿?” “他腿脚不灵便,一般不大外出。不过我已经一周多没去了……”曹有善怯怯地解释。 孙希知道那子夏这人极为狡黠,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警觉。事不宜迟,他当即一扯曹有善,和其他几个人离开弄堂,匆匆赶去虹镇。曹有善还想讲讲条件:“我带你们去,你们可不要追究我啊!” 孙希狠狠瞪了他一眼:“你爹当初一直不让你进医院,现在我才明白,他是怕你毁了医院!” 虹镇位于虹口与杨浦之间的一处三角地带,原是个废镇的遗址。外来贫民聚集在这里,搭建起无数棚屋。淞沪会战时,日本人的炮弹引发了一场大火,几乎烧去了半个虹镇。抗战胜利后,又有大量人口进入上海,在虹镇的废墟上又建起一大片简陋的住房,几乎与药水弄齐名。 那子夏之所以搬来这里,正是因为警察对这一片向来管得少。 孙希等人赶到虹镇边缘时,看到不少红会的防疫人员在这里忙碌,许多人排队等着注射疫苗。看来这一场霍乱大疫也波及了虹镇老街一带,这里卫生条件极差,市政力量又难以顾及,所以情况颇为严重。 在曹有善的带领下,他们迅速来到一条狭窄的巷弄尽头。这里居然藏着一栋三层木质窄楼,楼体极细,就像是在几栋房屋之间硬插进来的一个楔子。他们踏在楼梯上,会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 那子夏的寓所就在三楼,唐莫一马当先,走上前去敲门道:“你好,我们是防疫人员,需要入室做一下卫生检查。”他连敲了三次,可里面寂静无声,似是无人。 孙希心中一沉,难道这一次又被那子夏跑了?他急忙拨开旁人,冲到门口一推,门却自己开了。有一股淡淡的酸臭与腐烂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。 他迈步进屋,首先映入眼帘的,竟是一具尸体。 只见这尸体躺在一张脏兮兮的竹榻之上,全身佝偻,皮肤暗青,从身上的尸斑判断,显然已死去多时。这尸体极为瘦弱干枯,眼窝深陷,表情还带着一种绝望。而在竹榻下方,是一摊摊业已干涸的秽物。 很显然,死者生前也被传染了霍乱。但他身边没人照顾,自己又动不了,只能躺在竹榻上反复剧烈泻吐,直到严重脱水而死。换句话说,他是在清醒的绝望中活活拉稀拉死的。 孙希让曹有善过去确认了一下,死者正是那子夏。 孙希低头端详着死者的面孔,心中一阵轻松,此人一死,姚英子的举报风波自是烟消云散。 在竹榻旁边,还挂着一顶圆边礼帽、一根拐杖和一身长袍。可见那子夏生前确实对曹有善有所警觉,甚至准备提前离开。可惜人算不如天算,他能预料到人心险恶,却终究难以预料病菌的厉害,最后变成这一场上海大疫中的一个数字。 “把他抬出去吧,留在这里会滋生新的时疫。”孙希招呼方钟英和唐莫来帮忙,又补充了一句,“可不要让他死后还继续害人了。” 两人不愿触碰他的身体,索性连竹榻一起抬出去。孙希望着这具干枯尸体被抬走,心中无限感慨。遥想当年辛亥,那子夏还是个前途无量的北洋军官,此后走南闯北,辗转于日本与东北之间,往来交接都是载仁亲王、川岛浪速这等奸雄,多少也算一号人物。想不到晚年竟受制于一个小混混,如此不体面地病死在一间陋屋之中。 倘若那子夏预知了自己的命运,不知当年辛亥时是否会有所改变?不过孙希也明白,这种假设毫无意义,只是他上了年纪,总会忍不住感慨世事无常罢了。 就在那子夏被抬出虹镇老街的同时,远在西边的沪西警察局门口,方三响刚刚缓步走出来。 “方医生!”陈叔信快步上前,关切地抓住他的胳膊:“他们没有为难你吧?” 方三响道:“我一口咬定,说我只是例行检查发现疫苗有假。至于工人们出于义愤,群起而攻之,那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。他们也拿我没办法。” 陈叔信松了一口气:“那么警察对假疫苗案怎么说?” “还能怎么说?他们把账本收缴了,说疫情当前,要慢慢调查。这一研究,就不知几年时间了。大事拖小,小事拖无,大家其乐融融,就当没发生过。就算有了结果,也最多是区科长吃挂落,幕后那些大佬可是毫发无伤。” 〔吃挂落:俗语,意为受牵连。〕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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