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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七〇


  姚英子一脸无奈地走下车,刚一站定,便和靠在灯杆旁的方三响撞了个对脸。

  在初见的一瞬间,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,眼神还习惯性地朝左右飘。可他们对彼此实在太熟悉了,两对眼睛很快就像被磁石吸引,不由自主地停在对方的脸上。

  方三响也没料到,两个人会在这么一个场合毫无准备地重逢。他正调整思绪,却见姚英子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剧烈,呼吸变得急促。她的眼神从愕然变到欣喜,从激动又延伸出一点点疑惑,情绪往复变换,却始终有一丝隐藏很深的愧疚一闪而过。

  当最终确认自己不在梦中时,她就像迷路很久的孩子乍见亲人一样,泪水无可抑制地流淌出来。

  警报声还在路口凄厉地回响,日本人和治安队的皮靴踏在柏油路上,民众在忧心忡忡地小声议论。可这些声音就像发生在极遥远的地方,模糊而疏离。姚英子就这么抱着方三响的胳膊,默默地哭起来。

  方三响一时也百感交集,可周围人多眼杂,他什么都不能说,只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。周围的人以为姚英子是因为被封锁吓哭的,不觉得有异常,反而纷纷表示同情。

  此时治安队的人开始沿街挨个检查行人,他们都是青帮出身的混混,少不得索要点贿赂,或者调戏一番,又闹得一阵鸡飞狗跳。眼看检查到这边,忽然一个声音诧异道:“哎?方医生?”

  方三响一看,居然又是杜阿毛。再一想,他是治安队的副队长,这种场合自然要亲自带队,倒也不算巧合。杜阿毛注意到姚英子,眼神登时暧昧起来:“方医生到底还是念旧情呀,一回来就去第一医院探访故人。”

  姚英子的眼神微微起了变化。原来两人不是偶遇?难道……难道蒲公英从医院就一直跟着自己?方三响苦笑着,用极轻的幅度摇了一下头,然后对杜阿毛道:“我还有急事,能否通融一下,先让我们离开?”

  杜阿毛为难地抓抓头:“我们只是奉命,方医生莫急,等我去请示一下宪兵队那边。”

  日方的现场指挥官就站在旁边,居然也是熟人,正是与方三响在西本愿寺别院有一面之缘的竹田厚司。竹田的脸颊上多了一道蜈蚣一样的疤痕,他一看方三响,咧开嘴笑了:“方桑,许久不见,我们真是缘分不浅哪。”

  方三响暗暗叫苦,这次恐怕不会轻易过关。杜阿毛凑到竹田耳畔讲了几句,竹田眉头一皱:“嗯?这个时候跑回上海来吗……”双眼的疑虑更甚。

  这时姚英子已经擦干了泪水,抢先开口道:“我们是应邀前来参加满洲国十周年庆典的,你们可以向协和会的驻沪机构确认。”

  这个机构名字,让竹田迟疑了几分。他转身去打了个电话,回来之后一脸晦气地挥手放行。杜阿毛也松了口气,殷勤地把两人送到封锁线外:“回头约饭,我请你们去满楼春!”

  可惜的是,那个黄包车车夫没能一同离开。两个人只好朝着静安寺方向步行。一路上很安静,附近的居民听说有临时封锁,都吓得躲回家里去。一条宽阔的马路上,只剩他们两个人并肩,被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  “蒲公英,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姚英子问。

  “今天,你呢?”

  “两个月之前。”姚英子回答,“对了,钟英那孩子现在写的文章很好,可以拿去重庆的报纸上发表,一点都不像你。”

  “只可惜我始终联系不到天晴,不然她听了一定很高兴。”

  “放心吧,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
 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,方三响突然站定了脚步,不满道:“英子,你知道我想问你什么。我们两个讲话,什么时候需要遮遮掩掩的了?”姚英子像个小女孩一样撇撇嘴:“你说得对,我们之间不该这样遮遮掩掩的。”

  方三响知道,她这是在怪自己从第一医院一路跟踪过来,为何不出面相认。他正要开口解释,姚英子却笑着拍拍他的肩膀:“真是的,都五十多岁的人了,怎么还开不起玩笑?”她的表情旋即凝重下来:“我知道蒲公英你有很多疑惑,不过先听我讲完吧。”

 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,这次姚英子主动开口,缓缓说起自己的经历来。

  她带着孩子们抵达重庆之后,一直就在歌乐山下忙示范区的事情。可一个意外的访客,打乱了她的全部计划。

  这个访客叫唐莫,自称是孙希的学生,要向姚英子亲口报告医院发生的一件大事。

  原来一九四〇年六月的那个晚上,唐莫开车把翠香送到军统情报站以后,知道自己回不去了,索性也一起撤离。翠香重伤未愈,隐蔽到嘉兴附近养伤,唐莫则千辛万苦辗转到了重庆,在国立上海医学院继续就读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认出来医学院看病的姚英子,知道她是老师的至交,便赶紧向她汇报了孙希的遭遇。

  姚英子听完唐莫的讲述,如遭雷击。她与孙希失联很久,没想到他为了翠香和第一医院,竟做了如此决绝的举动。

  可惜的是,唐莫也不知道孙希后来发生了什么,这让她焦虑至极,简直夜不能寐,满脑子都是担忧。孙希是多么热爱外科事业,他怎么能接受这样一个结局?而且翠香也离开了上海,他一个失去了工作能力的残疾人,没有亲戚故友,谁来照应?

  辗转反侧了数日之后,姚英子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
  她以健康原因为理由辞职,与方钟英和宋佳人洒泪相别,义无反顾地踏上返沪之路。途中的事情姚英子并没多讲,但可以想象到有多么艰难。到了一九四一年的年根,她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上海——此时距离孙希残废已过去一年半。

  方三响不由得停住脚步,回头望向北边,惊讶道:“难道说……难道说孙希就藏在药水弄里?”

  姚英子长叹一声:“正是如此。我回上海之后,找到曹主任,才得知川岛真理子仍不甘心,打算把孙希接去日本治疗。孙希为了避免纠缠,辞去第一医院的职务,躲去了药水弄——除了曹主任,别人都以为他经受不了打击而失踪了。”

  “那地方……他怎么受得了?又能做什么呢?”

  “你知道的,药水弄那个地方住的都是赤贫之人,除了各家医院偶尔去做做义诊,根本找不到任何医生。曹主任说,孙希在里面做了一个游医,隐姓埋名,给附近居民提供一些简单的诊治服务。”

  “等等……”方三响听出有地方不对,“这些你都是听曹主任说的?你到现在都没见到孙希本人?”

  姚英子伸出手去,把鬓发撩起到耳边:“我一听说他在药水弄,就立刻跑过去想见他。可当我走到聚居区的边缘时,却忽然不敢进去。我进去之后,见到他要说什么呢?谢谢你救了翠香,救了第一医院?我又能为他做什么呢?接济他金钱,还是好言抚慰他,还是……干脆嫁给他,陪着他度过余生?”

  方三响的嘴唇嚅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姚英子道:“你比我更了解孙希。他就是个被动的软性子,老是被人安排,可骨子里骄傲得很,又很敏感。我现在如果出现在他面前,无论做什么,在他看来都是一种怜悯。他也许会接受,但会一直难受。”

  方三响不由得呵呵笑起来:“说得对呀,这家伙这辈子一共就主动了三回。第一回是见我受了冤屈,主动认罪;第二次是为了救你,挟持了邓医官;第三次是为了翠香自残。他自己总念叨着去伦敦,却一次也没去成,难得的勇气,都用在别人身上了。”他一边笑着,一边拍拍膝盖,眼角变得湿润。

  “不过药水弄的条件确实太苦了。所以,我找到了一个在那里做义工的进步学生,定期转送一些配给粮食给孙希,只说是一个慈善人士捐赠。我不求见到他,只要定期收到他的消息,知道他还平安就够了。”

  方三响微微颔首,这确实不是个相见的好时机。别的不说,万一被川岛真理子知道,孙希可就白白牺牲了。说到那个日本女人,他猛然想起另外一个疑问:“你和那子夏又是怎么回事……难道他是拿孙希的性命来要挟你?”

  “不,他不知道孙希的存在。我参加庆典,完全是出于自愿,是我主动找上门的。”

  “什么?”方三响不敢相信地转过头。她说不去见孙希,这还能理解,但为什么要主动跟一个汉奸来往?难道那子夏给她带来的苦头她还没吃够吗?

  “蒲公英你还真是变稳重了。若换作从前,你早跳起来骂我了。”

  姚英子走得有点乏了,右手习惯性地按住小腹,方三响连忙把她搀到路旁的一处花坛徐徐坐下。他正要去找些水来,却被姚英子扯住袖子,示意他别走。

  “我在东京大地震时的选择,是为了救你们两个,我再来一次也不会后悔。”姚英子的声调变得高一些,“但姚家不能一直背负这个污名。正巧那子夏来上海搞十周年庆典,我主动找到他,是希望能借这机会赎清自己的过错,做一个了断。”

  她说出最后两个字时,是咬着牙说的,透出一丝决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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