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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六三


  这次的地点,川岛真理子表示由她来选择。孙希坐在车里,任由她指挥司机朝前开去。开着开着,他觉得不对劲了,不由得坐直了身子,看向窗外。当车子彻底停下来,川岛唤他下车时,孙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。

  这里是赫德路和爱文义路路口,是翠香住的公寓。

  原来川岛早知道她住这里了!

  川岛真理子挽住他的胳膊,一脸甜蜜的幸福:“孙君不要担心,这里是公共租界。我虽然知道她的地址,暂时也动不了她。”孙希浑身僵硬,她怎么能做到用如此纯真的表情说这样恶毒的话?

  让他稍稍安心的是,川岛真理子似乎并不打算走进公寓。她只是站在街上,仰头喊道:“邢翠香,你在吗?”语气亲热,好似呼唤闺密去逛街。

  二楼小阳台的门被推开,翠香穿着一条围裙探出头来。两个女人一上一下,四目相对。那一瞬间,孙希几乎要甩脱川岛真理子的手,逃得远远的。可真理子紧紧抓住他胳膊,高声道:“孙希晚上有事,晚饭你不用等他啦。”

  “哦,知道了,你让他少喝点。”翠香淡淡地回答,看也不看孙希,径直把阳台的门关上。

  两人只是简单对谈了一句,孙希却觉得过了好几个小时。直到川岛真理子把他重新推进车里,他的手心里仍是汗水。川岛这是打算做什么?是向翠香宣示对自己的主权?还是向自己暗示可以威胁翠香的性命?抑或两者兼而有之?

  孙希甚至还有个更可怕的猜想。也许,她早就知道了翠香的真实身份。要知道,川岛真理子表面上是同仁会的人,但真实身份是特高课在医界的特工。特高课是日本人在上海最大的特务机关,正是翠香的天敌。

  虽然日军暂时进不了租界,不代表不会渗透。这几年来租界里各种暗杀、绑架,屡见不鲜,早就成为几方势力搏杀的战场。川岛真理子如果从这个角度对翠香起了疑心,那就更麻烦了。

  川岛真理子斜倚车窗,用手背撑着脸颊,欣赏着旁边孙希那局促不安的样子,觉得委实妙不可言,内心无比愉悦。

  车子从公共租界开回到了虹桥路的别墅,别墅里早就摆下了一桌西式餐点,两根蜡烛,还有舒缓的音乐在角落传来,不是留声机,竟是一个真的小提琴手。

  两人面对面坐定,孙希颇有些魂不守舍。川岛真理子端起红酒杯,抿嘴笑道:“今天让孙君陪我任性地玩了一天,辛苦了。”孙希连忙端起酒杯:“那医院的事……”

  川岛真理子啜了一口酒,不慌不忙道:“孙君这么有诚意,我怎么会食言呢?放心好了,我会和同仁会商量,提供一笔无附带条件的捐款。”孙希正要松一口气,川岛真理子又道:“不过孙君也要帮我一下才行。”

  “怎么?”

  “我们同仁会最好的医生濑尾明之助教授最近会访问上海,我希望你和他能合作一台手术。”

  合作手术,乃是医界学术交流的常见手段。战前孙希就常去仁济、广慈等医院合作执刀,让同行观摩。这个濑尾明之助的名字他听过,发明过胃切除空肠移植法、脑肿疡摘除术等等,在业界闻名遐迩。

  不过……这个女人的要求会是这么简单吗?

  果然,真理子继续道:“这台手术由濑尾教授提出课题,你作为‘先相先’,与他共同完成。所有的费用由同仁会来提供,地点和病人由红会第一医院提供。”孙希手里的红酒杯一晃,心中暗自叹息,该来的,到底来了。

  所谓“先相先”,本是个日本围棋的术语,意思是三番棋的第一、三局执黑,表示自己实力不济,需要对方让出一点优势。在手术界,这个词意味着自己作为晚辈,请求前辈在一旁进行指导。

  对孙希个人来说,这其实并非坏事。因为“先相先”在医界的另外一层含义,即是师生之谊。只要这台手术成功,他便能以濑尾教授的弟子自居。日本医界的学阀作风甚重,获得这个师承认可,才有发展的机会。

  川岛真理子的用意,再清楚不过:她打算让孙希加入同仁会,从此以濑尾教授高徒的身份为皇军效力。

  你不是要红会第一医院的独立吗?代价就是你这个人的自由。

  川岛真理子的手段,委实可怕。孙希能看清每一步,却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。从日军伤兵到亲王合影,从捐款邀请到合作手术,她精心编织出来的蜘蛛网,只要一次踏入,就别想挣脱,只会越陷越深。

  她双手优雅地垫住下巴,欣赏着对面这张俊朗的面孔左右为难。孙希迟疑再三,自暴自弃地端起红酒杯子:

  “我……我接受合作手术的事。”

  “真的吗?”

  “我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

  孙希把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,全身神经准备迎接一次深度的麻痹。不料川岛“砰”地把酒杯放下,突然有些失态:“为什么?为什么我为你付出那么多好意,你却总是一脸不情愿?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机会,怎么像是我在逼你一样。”

  “我这不是答应你了吗?”

  “你这是谈公事的态度!不是谈感情的态度!”

  孙希失笑:“我说川岛小姐,你这种也不叫谈感情吧?你这是抢。”

  “抢有什么不对?我一直就是这样过来的,不抢的话,怎么得到呢?”川岛真理子似乎也有了醉意,语气不再矜持,开始变得放肆。

  “强扭的瓜不甜,按着头喝的酒不香啊。”孙希又干了一杯,呛得直咳嗽。

  川岛真理子冷笑一声,转动着酒杯,看着酒杯里的鲜红液体,喃喃道:“不甜的瓜,也比没有瓜好。你知道吗?我小时候在游廓里,别说瓜了,连饭都吃不上,每天都很饿很饿……有一次,客人给花魁送了一盒京都羊羹,搁在桌子上,被我看到了。我实在太饿了,就趁着花魁回屋换衣服的时间,撕开盒子,一口把羊羹全吞下去了。老鸨把我吊起来打个半死,可我一点也不后悔,她打我的时候,我还在嚼。那个羊羹太甜了,太好吃了,就算吃完被打死,我也值了。”

  她讲着小时候的事情,肩膀微微抖动着,可见那次毒打带来的心理阴影有多深。孙希第一次觉得,这个女人有几分可怜。

  “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,看到什么食物,一定要第一时间抢到手,一定要马上塞到嘴里,否则就没了。不这样,我根本活不到虎爷爷收养我,活不到认识你,活不到川岛小姐教导我。”川岛真理子晃着酒杯,醉眼射出光芒,“所以我这么做,难道有错吗?把自己喜欢的东西紧抓在手里,你说说看,哪里不对?”

  孙希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,一饮而尽:“我明白了,我啊,就是那盒羊羹。羊羹到底是不是羊肉做的,你是不关心的,也是不懂的,你只要能吃到它就行了,不管用什么手段,也不管什么对错。”

  川岛真理子哈哈笑起来:“孙君你真可笑,羊羹可不是羊肉做的,是红豆沙啊。它只是盒点心而已。”

  “羊羹没有思想,没有立场,但人有。”孙希醉眼蒙眬,讲话也变得凶狠直白起来,“你看中的东西,也不管是谁的,就靠暴力硬抢回来,还嚷嚷着抢不回来,你就会饿死。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?哎,对了,你们国家,不是一直就这么宣传的吗?从人到国家,都这么任性,这么虚伪!”

  川岛真理子大怒:“我虚伪?如果不是我周旋,就凭孙君你这种反日思想,已经被当成抗日分子逮捕十几次了。”

  “我又没求你保护我。你现在去联系宪兵队,把我抓走啊。”

  “你以为我不敢?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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