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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〇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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盐谷叹道:“那个佐川我知道,家里是做律师的,还不知道后头胡桃怎么办呢。实在不行,我就只能让她离开东京避避风头。”孙希奇道:“你们全水怎么会跟自警团的人打起来?” 盐谷指了指远处的鸟居:“这个地方原本是小松川村,村里住的全是被差别部落民,在中川饲养鸡鸭供应江户。明治以后,东京市区向东扩展,延伸到小松川一带,大部分地皮都被建筑商买去建了新式住宅,卖给市民。部落民这边固然愤恨家园被拆,新住民也觉得这些贱民住在附近,会影响生活品质,两边一直摩擦得很厉害。” 盐谷习惯性地拿起酒罐,发现早空了,脑袋和罐子一起晃了晃,继续道:“这一次大地震,小松川这里损失也极为惨重。不说部落民的木长屋,就是那些新住民的水泥住宅,也全塌了。昨天有人在废墟里发现了很多断裂的竹竿,全是深埋在水泥里的。自警团的人认为这是部落民偷埋下去的诅咒,才会引来灾难,结果两边又爆发了械斗。” 孙希一脸无奈,这也太愚昧了吧?盐谷也很无奈:“都是这场大地震闹的。人类的惶恐与惊惧,非得找个理由发泄出来不可。中国人和朝鲜人,不也成了这种愚行的牺牲者吗?” 孙希道:“盐谷先生还对中日携手怀有幻想吗?”盐谷摇摇头,无言以对。 这时王兆澄凑过来,问了个古怪的问题:“盐谷先生,这一片新住宅,是谁建造的?”盐谷回答:“哦,中川两岸的房屋开发,都是江木建筑负责的。” 孙希听到这名字,似乎想到了什么。王兆澄一把抓住他的手,呼吸急促:“我大概猜到,江木想要干什么……” 新奥尔良散拍乐的悠扬旋律,在这间略显昏暗的西式酒馆里反复回荡着。东京的电力供应还未完全恢复,店家只在吧台点亮了一盏电灯,其他地方只能用油灯补足光源,明暗之间,反而更显情调。 姚英子局促地坐在沙发椅上,面前摆着一杯浅黄色的酒水,旁边还竖着一个三叉银烛台。对面那子夏一手搭着椅背,一手捏着酒杯,神态比她要放松多了。摘掉礼帽之后,他缺了一边的耳朵格外明显,看上去颇有些滑稽。 “这家Cafe Lion在东京很有名,我经常会来小酌一下。”那子夏啜了一口酒,朝吧台看去,“其实他家最有名的,是在和服外面加一圈围裙的女服务生,日本人最喜欢搞这种和洋混杂的玩意儿,可惜地震之后百废待兴,今天是看不到啦。” 姚英子安静地听着那子夏炫耀,心里却烦乱得很。她不喜欢喝酒,也不喜欢来这种暧昧的地方。但为了达到目的,也只好耐着性子听。 那子夏大概真的挺高兴,格外健谈:“辛亥之后,我痛定思痛,发现这大清国呀,真的该完蛋。自古以来,想要江山坐得长久,从来都是虚名给足,军权抓牢。那些亲贵倒好,来个本末倒置,弄出个皇族内阁,在虚头上斤斤计较,最要紧的军队却拱手让人。那时候我也年轻,真是生了不少闲气,后来想明白了,去他妈的,关我屁事。” 姚英子听着他高谈阔论,只是淡淡评论了一句:“不纠结就好。” 那子夏颔首:“对,不纠结了,有什么好纠结的?你看我果断东渡日本,抛下往日恩怨,现在过得多开心。日本还是好哇,若是留在国内,还不定怎么闹心呢。民国政府从建成起一直乱到现在,比有皇上那几年也高明不到哪儿去——姚小姐,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?” 姚英子简略讲了讲自己的事,那子夏连声嗟叹:“你这样蕙心兰质的女子,居然决心不婚配呀。佩服,佩服。我当初就觉得,你与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。来,值得干一杯!” 姚英子勉为其难地举起杯子,轻轻碰了一下,忽然觉得荒诞。除了孙、方二人,第三个理解她选择的男子,居然是个敌人。她决心把这个暧昧的话题转移开:“说起来,你是怎么认识载仁亲王的?” 这一下搔到了那子夏的痒处,他整个人一下来了兴致:“我不是说过,辛亥之后就东渡日本了嘛。那是因为宗社党在东京重建,我去了也有个根脚。当时肃忠亲王——就是去年去世的善耆,这是宣统爷给的谥号——介绍,让我认识了一个叫川岛浪速的日本人。” 姚英子皱皱眉头,微微觉得有些不对劲。 那子夏浑然未觉:“川岛纠集了一批日本浪人,想要刺杀张作霖。动手的日子,选在了一九一六年的五月二十七日。那天恰好载仁亲王从俄国出访回来,路过奉天,张作霖肯定要接站。刺杀的地点,就选在张返回将军署的半路上。” 他轻轻放下酒杯,摇动铃铛,侍者过来给重新倒满杯子,那子夏才继续道:“我当时就判断,川岛这事儿成不了。奉天城是张作霖的老巢,就这么仨瓜俩枣儿去撞大运,风险太高。我直接跑到车站,把这事儿汇报给载仁亲王了。 “亲王当时很恼火呀。哦,我刚见完张作霖,你们就把他弄死了,外头会怎么说?功劳是你们的,屎盆子扣我这儿?后来刺杀失败,亲王把川岛叫过去痛骂了一顿,让他滚回国。而我也顺理成章,留在了亲王身边,备位咨询。” 姚英子虽说对政治不感兴趣,可也多少了解宗社党的恶名。关外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她不了解,但那子夏配合日本人去刺杀一个中国人,这无论如何听着都不对劲。 她心中暗暗生出警惕,刻意岔开道:“其实……嗯,我是有一事相求。” “那是自然,否则你怎么会和一个仇人喝酒呢?” 那子夏促狭地笑了笑,身体后靠,等着她开口。姚英子对他这个姿态感到很不舒服,好像请君入瓮似的。她斟酌再三道:“有这么一桩事。大岛町有一百多名华工,地震之后被军方以首都戒严令为由,强制迁去了习志野的战俘营。能否请载仁亲王递一句话,把他们放出来?” “应该只是临时转移吧?干吗这么紧张?” “具体情况我不知道,但现在外头的局势太过混乱,仇杀外国人的事情太多。就怕底下的军人自作主张。” 那子夏晃着酒杯,沉思了好一阵:“这事儿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不过我得先弄清楚一点——我有什么好处?” 姚英子暗地里松了一口气,当生意来谈是最好:“你要多少钱?”谁知那子夏笑道:“钱财乃身外之物。我如今茕茕孑立,无须养家,又没有抽大烟的恶嗜,每月赚的薪水足够花了。” 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 那子夏双手交叠在下巴处,眼神微醺:“姚小姐,你不必掩饰。你我虽说是故人,其实有怨无情。今日你若不是有求于我,也断然不会出来陪我喝酒,对不对?” 姚英子霎时浑身紧绷,手里捏紧了酒杯。那子夏刚才刻意强调自己茕茕孑立,难道……不料那子夏哈哈大笑,宽慰似的挥动手掌:“怕什么?我最荒唐的时候,也没对姚小姐你用强不是?新桥的游女,陪一夜也就三日元,我何至于这么麻烦?” 他凑近烛台,脸颊被酒意涨得发红,双眸越发闪亮:“你求的事情,不是为你自己;我要的好处,其实也不是为我一人。” “嗯?”姚英子颇为意外。 “只要你在这份文书上签个字,也就行了。”那子夏从怀里取出一张厚软纸,摊平在桌子上。 姚英子开始以为是借据或契约,可就着烛光一看,却只是一份认捐倡议书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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