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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三


  对方三响来说,王兆澄这个请求,恰好可以解决自己的麻烦。牛院长对救援队做过明确要求,要以救助华侨同胞、留学生为主。以搜救王希天为理由去请假,名正言顺。

  方三响二话不说,立刻赶去向牛惠霖请假,很快得到了批准。可惜姚英子和孙希的申请被驳回了,他们几个是主力,全走光的话病院都没法运转了。姚英子只好拜托难波大助跟着一起去,后者拍着胸口一口答应下来。孙希酸溜溜地说了一句:“哼,真是忠感动天……”

  在方三响的催促之下,三个人立刻离开病院,踏上前往大岛町的路途。

  大岛町位于东京市东边的南葛饰郡。这一带在江户时代还属于郊野,随着东京都市圈的扩张,原本的村子纷纷改制成町。不少达官贵人趁机在这一带购入土地,江木精夫赶上这股风潮,才把建筑会社做大。

  本来他们如果乘坐东武龟户线的电车,可以很轻松地抵达。但大地震导致所有的轨道线路都停摆了。幸亏难波大助找来三辆自行车,三个人沿着崎岖不平的废墟朝南葛饰郡骑去。

  这一路上的路况并不太平。方三响握住车把,一边不断避让着断木或石块,一边观察周围的疮痍景象。他在中国亲身经历了无数次的灾难,从淮北水灾到上海鼠疫,从辛亥战乱到胶州旱灾,此时看到的东京市民与中国民众并无不同,人类在灾难面前的反应都差不多。

 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,东京这里几乎每一个路口都有警察驻守,沿途时常能看到区公所的公务员在废墟上忙碌——这说明日本政府在震后的反应速度很快。而在中国,从前清到如今的民国政府,很少能在大灾面前履行政府的义务。红会救援队往往只能单打独斗,他们早就习惯了。

  方三响虽然憎恶日本,但也不得不承认,仅就动员能力而言,两国的差距实在太大。他正埋头蹬着车子,忽然王兆澄在后面惊呼:

  “小心,前方有人!”

  方三响猛然回过神来,发现前面突然蹿出一个人影。他拼命捏住刹车,右脚垂到地面死死蹭住地面,这才勉强没撞到。

  前面这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壮,头发刮得只剩青皮,身穿立领的诘襟学生服,却把领口扣子敞开,头绑一条白束带,右肩扛着一把竹刀。而在他身后,不知从哪里拥出十几个人,一半穿着诘襟服,另外一半则披着粗布和服,下身光着两条毛腿,行走间甚至可能看到兜裆布。

  这些人个个手里都拿着竹枪、木刀,有一个甚至拿着一把真正的武士刀,在阳光下泛着危险的光芒。

  为首的青壮恶狠狠地盯着方三响,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澄澄的硬币,递给方三响,说了一句日文。这个举动让方三响有点糊涂,如果是拦路抢劫,他能理解,但拦路给人钱,是怎么一回事?

  那青壮见方三响无动于衷,面色变得亢奋起来——对,不是愤怒,而是亢奋,他的眼角张开,鼻孔变大,呼吸变得粗重起来,而手里的竹刀也悄然调整了位置。方三响觉得不太对劲,只好先接过去。

  硬币上面写有汉字和数字,方三响不懂日文也大概能猜出来。一共有五枚一元龙洋、两枚稻米旭日五圆和一枚双凤五十钱的银币,这一把合计是十五元五十钱。

  青壮又嚷了一句日文,方三响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,王兆澄在旁边已急切地用日文喊道:“我们是中国人,不是朝鲜人!请你们不要误会!”

  可为时已晚,那青壮已经一脸兴奋地举起竹刀,恶狠狠地朝方三响头上砸去。方三响比他高出将近两头,骤见竹刀袭来,伸手攥住刀身,振臂一挥,便把他扫倒在地。

  青壮的同伴们一片哗然,有几个胆大的嗷嗷叫着冲上来,却被方三响三拳两脚,悉数打翻在地。搏击之术,说到底还是取决于体重,方三响膀大腰圆,又跟陶管家学过一点粗浅的功夫。这些身材矮小的倭人,等闲几个真不是对手。

  那个拿真刀的见同伴被打得东倒西歪,不由得勃然大怒,高举着大刀猛劈下来。方三响听到风声,急忙闪避,结果胳膊上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,登时血流如注。那人一见血变得更加疯狂,又劈斩过来,方三响旋身避过,攥紧拳头狠狠砸在那人腰眼处。只听对方惨叫一声,“当啷”一声扔下武士刀,蜷缩在地上。

  这一下子,其他举着竹枪的人都被吓得退后了几步,嘴里还骂骂咧咧。难波大助主动上前,跟他们交涉。方三响趁这个机会,从腰间的挎包里取出酒精与绷带,给自己的胳膊包扎,没想到,这些急救物资倒先给自己用上了。

  王兆澄站在旁边,一脸紧张地解释。原来关东大地震发生之后,东京坊间传出许多奇怪的流言,说朝鲜劳工趁着地震大乱的时机四处杀人、抢劫、强奸,还会在水井里投毒、组织大规模暴动,甚至还有说这次地震是朝鲜人在伊豆半岛引爆炸弹引发的。这些流言引起了极大的恐慌,各地民众自发组建了自警团,歇斯底里地到处捕杀朝鲜人。

  朝鲜人和日本人、中国人都是黑头发、黄皮肤,无法从外貌上进行甄选。这些自警团的成员,就用数钱的方式来鉴别。日文的“十五元五十钱”读出来有数个浊音,朝鲜人很难准确发音。他们一旦被发现,就会被活活打死。

  “就凭这个?”方三响骇然,“未免太野蛮了吧?这根本就是屠杀呀。”

  王兆澄也是一脸苦笑。其时在日本的朝鲜劳工特别多,地位比“秽多”还要低下,却在基建行业占据重要地位。所以日本社会但凡有什么怨气,都会引到这个群体身上。拦街检查都还是轻的,甚至他还听说有暴民冲进朝鲜劳工聚集点,把人全家不分老小统统杀掉的事。

  “如此明目张胆,警察竟然不管吗?”

  “大震之余,他们哪有余力管这个?官方恐怕也想借这些谣言,把老百姓的注意力转移开来。”王兆澄道,“我们华人的地位,也仅仅比朝鲜人高那么一点。这次地震之后,也有不少华人被误伤。我们共济会的王会长,就是为了保护华人劳工不受冲击,才四处奔走,去大岛町的。”

  方三响用绷带缠满胳膊,心中惊诧到了极点。救援队在临时病院里接治的那些病人,个个文质彬彬,不住鞠躬道谢,满口谦辞,看上去都很客气知礼,难以想象他们在街上会疯狂到这地步。

  王兆澄道:“您来日本时间还太短,待长了就知道了。日本人的性格比较极端,讲起礼貌来,哪怕心里恨得要死,面上也不会有一句重口;耍起无赖来,一言不合就是杀对方全家,要么全家自杀。别说我们,就是那些政府高官,也动不动就会被反对派在街头干掉。远的不说,前两年有个首相叫原敬,就因为劝说皇太子裕仁出访国外见见世面,便被右翼分子刺杀在东京车站前。”

  方三响听得瞠目结舌。陈其美就喜欢动用暗杀手段,看来也是从日本人这里一脉相承。

  那边难波大助费尽唇舌,总算把自警团的人暂时劝住。这时附近的巡警也赶过来,查验了方三响和王兆澄的证件后,冷冰冰地说:“现在是非常时期,请你们尽量不要乱跑。”

  方三响闻言大怒。你对这些暴徒动用私刑的行径熟视无睹,反倒怪我们添麻烦?王兆澄拽了拽他的衣袖,劝他暂且隐忍。

  自警团站在街道两侧,目视着这三个人重新跨上自行车,忽然齐声唱起《君之代》来,中间还夹杂着“天皇万岁”的喊声。这并不是警察要求的,完全是自发行为,方三响霎时毛骨悚然,不由得加快脚蹬。

  好不容易骑离了那个区域,方三响忍不住问难波大助:“你周围的人,也都是这样子吗?”难波大助迟疑片刻,回答道:“大部分吧。”

  “那你是怎么会成为社会主义者的?”方三响觉得很神奇。

  难波仰起额头,鸡窝一样的头发朝后飘去,似乎在努力地回想。

  “我原来和我父亲一样,是一个皇室中心主义者。第一次转变,应该是我在山口县上中学的时候吧。当时陆军大将田中义一要返回山口家乡,我们被老师驱赶着,顶着暴风雪在道路两旁排队迎候。那一天可真冷啊,我的一个好朋友因此得了肺炎。没想到老师非但不慰问,反而训斥他无礼,还说田中大臣是对国家有贡献的人,我朋友居然在迎接他的时候生病,简直就是亵渎。我在旁边听得气不过,直接揪住老师打了一顿,结果被退学了,转去了鸿城中学。”

  “能去鸿城中学读书,你家的条件好像还不错呀。”王兆澄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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