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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七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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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可不能做出格的事啊。”方三响叮嘱了一句。他知道这野丫头胆大妄为,可不能当普通十八岁小姑娘看待。 “知道啦,方叔叔!”翠香的回答依旧带着刺,不过方三响却一点不在乎。 孙希与方三响次日还有医院的工作,姚英子在讲习所也有一大堆事务,于是众人很快散去,各自回去休息。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,他们忙得根本顾不上聚。到了六月三十日,孙希终于等到了一个好消息,冯煦让他下班后,去内务部驻沪办事处一趟。 内务部驻沪办事处就在徐家汇,暂在南洋公学里借了一栋小楼。孙希来到楼门口,冯煦手持拐杖,正和一个干枯瘦小的男子等候在那儿。他见孙希来了,一指那男子:“这是内务部的委员田伏侯先生,当年曾是安徽总督府的一位书手,与老夫有旧。去年那一次红会财务审稽,他就是执行之一。” 田伏侯一脸不情愿,冷冷道:“冯公于我有救命之恩,我才出来与你见上一面。但先旨声明,违法违规之事,我一概不做,不该说的,我也一律缄口。”孙希道:“我只想知道,当初内务部要查红会的起因是什么?”田伏侯摇摇头:“我就是一个普通科员,奉命行事而已。” “那你们到底查出来什么没有?” 田伏侯原本冷冰冰的表情,突然有了微微的变化:“没有。我与同僚花了一个月时间,核查了所有账册和历届募捐所公布的征信录,居然没有任何纰漏。沈公操持红会这么久,经手数额以百万计,账簿之清楚明白,乃鄙人平生仅见。” 孙希冷哼一声,账册有无问题,他再清楚不过了。 “那曹渡主任的制服事件,是怎么回事?” “我们审稽之后,认为此事虽有瑕疵,不至违规。但报告提交上去,被上司打回来了,要求我们重新审稽。” 田伏侯这话听起来答非所问,其实已经隐晦地点明了缘由。上头显然是一定要查出什么,哪怕是鸡蛋里挑骨头,也必须挑出来——曹主任的制服事件,就是鸡蛋里的这根骨头。 这说明,内务部搞这次审稽,从一开始就是要来找麻烦的。 孙希眉头微皱,再想问详细点,田伏侯便不肯讲了。孙希看看他身后那栋小楼,突然提出:“我可以去看一眼你们的审稽报告吗?” “这绝不成。这些属于政府档案,无关人等不得翻阅。”田伏侯一口否决。冯煦在一旁顿了顿拐杖:“伏侯,你且让他进去瞧瞧,横竖少不了一块肉。” “冯老,这个恕难从命!” 冯煦沉默不语,就这么盯着田伏侯,直到他几乎承受不住这目光,老人才缓缓开口:“这样好了,十分钟,给他十分钟。然后各安天命,绝不纠缠。” 审稽报告浩如烟海、繁似秋荼,想在十分钟内翻出点名堂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田伏侯胸口起伏,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来:“就十分钟,多一秒也不成。” 田伏侯犹犹豫豫带着两个人来到档案室前,打开锁,掏出怀表开始计时。孙希踏进去的一瞬间,冯煦在身后一挥拐杖,朗声道:“老夫当年教过你。查账这种事,须溯其源流,观其所隐。” 孙希感觉有一种微妙的讽刺感。十年之前,冯煦指使他去偷红会账册,要查沈敦和,说的就是这么一句;十年以后,还是冯煦和他,还是查红会账册,这次却是要保沈敦和。命运实在是一个奇妙的东西。 档案室里面是十几排木质大书架,上面摆放着一排排牛皮纸袋,按照年份分门别类地摆好。孙希迅速锁定了民国八年对红会的审稽报告,飞快打开,里面是一页又一页冗长的数字。 如果一条条仔细看,恐怕看上三天三夜也看不完,而且最麻烦的是,孙希不太清楚自己想要找什么。他有些茫然地翻动着账册,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很快翻完了一本。孙希觉得自己纯粹是在做无用功,他烦躁地把账册合上,“啪”的一声,不小心倒扣在地上。 孙希叹息一声,俯身去捡,却忽然发现几张字条从簿子尾部露出来。 他十年前为了窃取账册,跟施则敬混了一阵,对记账多少有点了解。所有的账册尾页都有一栏叫作附录。附录里一般都会贴一些与账目有关联的文件,诸如收据、账单、契单之类,以供交叉比对。 孙希想起冯煦的叮嘱,突然之间福至心灵,迅速找到日德青岛之战期间的账簿。这时田伏侯已经在门口拍门,提示只有一分钟了。孙希拿出了动手术时的手速,哗哗翻动,很快翻到附录页。 这里贴着一封信,铅字油印,正文是举报红会在胶东地区滥发会证、滥用特权云云。这时田伏侯已经走进屋子,粗暴地制止了他。孙希在账簿被收起来之前,只来得及看到举报信落款的名字,叫作罗天雫。 田伏侯既不问他具体找到了什么,也不肯再多通融点时间,客客气气把两人送出了小楼。 离开南洋公学之后,冯煦问他可有收获。孙希说他疑心这封举报信就是内务部审稽的源头,因为他注意到举报信的一角写有一个“14”的编号,也就是说,至少有十四封举报信,而且很可能是按地域分开的,“14”大概对应的是胶州。 换句话说,至少有十四个红会分会在去年同时遭到举报,这绝对不是个巧合,而是一次处心积虑的大攻击。 冯煦眯起眼睛:“这举报信是何人所写?”孙希在手心写出“罗天雫”这个名字,但最后一个字他不认识。好在冯煦学问通天:“‘雫’这个字生僻得很,念‘哪’,意为雨落。罗天雫……恐怕这是个化名。” 孙希暗记于心:“有线索总算比没有线索强。”冯煦忽然正色道:“沈仲礼被解职这件事,他自己都不愿说出缘由,恐怕背后的水很深。你们这么深入挖掘,做好心理准备没有?” 孙希耸耸肩:“如今可不是沈会长一个人的事,还关系到我和老方的职业生涯。就算我们不关心时局,时局也会来关心我们嘛。”冯煦两条白眉毛微微一抬:“沈仲礼这些年来所做的事情,老夫都看在眼里。他一辈子做慈善,若蒙不白之冤,天道未免太过无情。你能有这个心思,很好,很好。” “我只是一个小医生,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……”孙希仰起头看看天色,语气萧索。 “哦,对了,内务部虽然不能再查了,但陆军部老夫的熟人更多,可以一试。”冯煦忽然想起来,精神一振。 红会在名义上是陆军部的下属机构。内务部要查红会,必然有大量与陆军部往来的文书。冯煦这个建议,确实是一个独辟蹊径的好办法。 “不过陆军部远在京城,我让人设法抄些东西,送去你宿舍好了。” “我已经搬离宿舍了,总不好占着学生床位。现在搬去了福开森路的一间公寓,我写个地址给您。” “也是,你都快而立之年了,是该出来独立居住了。”冯煦说到这里,忽生感慨,“第一次见你是在宣统二年(一九一〇年),那时候你不过一个毛头小子,如今十年过去。张在初已然仙去,我也老态龙钟,你却变成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了。”孙希正要谦虚几句,不料冯煦话锋一转,“你都这把年纪了,还不结婚,到底怎么想的?” “我,呃……” “张在初临终前一直念叨,生平就只有这一件憾事。老夫若不安排明白,九泉之下都不好见他。” 孙希眼前一黑,他刚欠了冯煦人情,突然来这么一出,连搪塞都不好搪塞。好在冯煦也知道他最近事情多,只说待官司有了结果,再让他去相几次亲。孙希胡乱答应下来,赶紧逃开。 他回到总医院,那边邢翠香也传回了消息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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