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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六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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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一个人,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刘福彪写信,会是什么用意呢? 突如其来的疑惑,促使方三响多看了一眼,这一看,便把整封信看完了。内容很短,核心意思就一句话:“以君之声望,苟能择人而事,则少将与五万金不难也。” 这是一封收买劝降信,劝刘福彪投降北洋军。 方三响还没把信重新叠好,忽然背后被一支冰冷的铁管顶住。随后一个比铁管更冷的声音响起:“方医生,你一个医生,何必多管闲事?” 方三响转过身来,居然是刘福彪。他还是那一副蜡黄脸色,身上的疹子密密麻麻,但双眼精光毕现,完全不是得了“烂喉痧”的恹恹模样。 “我记得闹鼠疫那年,杜阿毛闲聊的时候提过,说你对麻黄过敏,一吃就浑身起疹子。我早该想到才对。” 刘福彪笑了笑:“方医生好记性,几年前的事都记得。” 怪不得他的大部分症状都和烂喉痧对不上,原来是口服麻黄,利用这个来误导传令官。 “但是,为什么?难道你不想去参加陈都督的军事会议?”方三响问。 “陈老大疑心病太重了,我若说得了其他病,他抬也要把我抬到炮台去亲眼看看。只有得了传染病,他才不敢召我到近前。” 方三响冷哼一声,举高手里的信转过身来:“这封劝降信和麻黄草,想必是昨天那位故友送给刘统带的吧?”刘福彪很光棍地承认道:“你猜得不错。程老做事向来周全,我对麻黄过敏一事,在南京时只跟他提过一句,没想到他都记得。这么一安排,既可以避过军事会议,也可以让陈老大不起疑心。” 他晃了晃枪口,语气既钦佩又恼怒:“只可惜他漏算了方医生你,差点露馅。你可是真轴,何必那么严谨呢?” “因为那是错的。” “啧,若不是那个传令官自己先放弃了,我差点掏出枪把你和那个传令官都干掉。那样一来,势必要提前起义,麻烦就多了。” 一听到“起义”二字,方三响双眸绽出厉芒,前踏一步:“为什么?为什么你要背叛陈都督?” 握着枪的虽然是刘福彪,他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:“我没办法,方医生,真的没办法呀。从制造局撤围以后,陈老大就不信任我了。凡是他不信任的人,都得消失,我不想像陶成章那样。他催着我去那个吴淞炮台开会,其实是鸿门宴!我去了就一定死!” 刘福彪歇斯底里地嘟囔着,与其说是解释给方三响听,倒不如说在给自己解释。方三响怒道:“明明是你被那五万大洋说动了心,现在却把锅扣到陈都督头上!” “五万大洋,不少了!值了!”刘福彪先是一阵亢奋,随后自嘲地一笑,“我问过人了,消渴症没的救,以后脚会慢慢烂掉,什么燕麦疗法,屁用没有。我只想要最后过几年富贵舒坦的日子,让残存下来的这些兄弟有个着落,这有什么不对?” 刘福彪似乎不想继续说,枪口一摆,杜阿毛满脸羞惭地从后面站出来,拿出麻绳把方三响捆住:“方医生,对不起啦。老大发话,我得执行啊。不过我事先可真不知道……喀喀。” 方三响没理他,对着刘福彪挺直胸膛:“你有本事把我杀了灭口,否则我一定会检举你。”刘福彪道:“方医生的脾气刚直不阿,我向来是佩服的,所以我不白费那力气。” 他正说话,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和脚步声,只见孙希和姚英子被人绑着推进来,两人面色惊慌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。樊老三跟在后面,一脸古怪。 “你好大胆子,连红会医生都敢绑!”方三响怒不可遏,挣扎着向前冲去,却被死死按住。 刘福彪道:“我不是恩将仇报之人,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就好,等大局底定,我自会放你们离开。” 他一挥手,杜阿毛带着几个亲兵把他们三个推搡着,带到学校伙房里,把木门咣当一声关上,还加上一条锁链。 孙希和姚英子明明只是在考察校舍,突然被关进伙房,都一脸莫名其妙。方三响讲了前因后果,叹息说:“我把你们给连累了。” “算了,这几天我们俩也没合眼,就当休息好了。”孙希很快调整好心态,“刘福彪不是说大局底定就放我们走嘛。” 方三响却摇了摇头。刘福彪既做到了这地步,怎么会轻易放过知情人?他恐怕在等一个时机,等到北洋军和讨袁军在吴淞开战,到那时再杀死三人,便可以伪造成战场意外身亡了。 姚英子和孙希听了,俱是脸色煞白,他们对于人心险恶,见得终究少。方三响咬了咬牙:“你们不要慌。刘福彪想要获得最大利益,就一定要到关键时刻才突然反叛,在这之前他得维持一切正常的假象,我们还有时间逃走。” 姚英子沮丧道:“外面还都是刘福彪的人,怎么逃?”孙希忽然道:“哎,你们看过一部法国小说,叫《基督山恩仇录》吗?开头就是男主角困在一个海岛监狱里面找出路。” 〔《基督山恩仇录》:今译为《基督山伯爵》。〕 姚英子瞪他一眼:“别卖关子,快说!”孙希嘟囔道:“那个写的就是越狱。里面有个法利亚长老,什么工具都没有,全是利用监狱里的东西现做,用铁烛台做削刀,将鱼骨改成缝衣针,把床腿改成凿子,厉害得很。” 听着孙希的絮叨,方三响观察起周围的环境。这伙房只有一扇门和一个很窄的小窗,采光很差,里面菜刀、扁担什么的早就收掉了,就剩个黑漆漆的灶台和几个破筐。怪不得他们会选这里关人,只消门口站着两个守卫,神仙也逃不出去。 “孙希,你带来的手术刀呢?”方三响忽然问。孙希回答说被他们搜掉了,又摸了摸口袋,只剩下一支卫勒氏动脉镊。这是用来钳住小血管的器具,样式比较怪,搜身的人只注意刀具,把它给剩下了。 方三响拿过镊子,用镊子头一点点去抠那口铁锅的边缘。铁锅是用黄泥土粘在灶台上的,被这么一抠,很快有一块块碎土崩开。孙希登时喜出望外:“老方,你可真是个越狱的天才。” 这个伙房因为是新式学校,比较注重卫生,锅灶的灶口开在屋子外面。所以只要掀开铁锅,就能钻进灶膛,从灶口爬出去。方三响小心地抠了一阵,交给孙希接班。两人交替努力,终于把铁锅给抠松了。 他俩同时用手指头抠着边缘,一起发力,轻轻把锅抬起一边,靠在墙上。孙希看了眼裸露出了的灶膛,忽然提出个疑问:“灶口那么狭窄,咱俩能爬出去吗?” 屋子里沉默了一阵,两个人同时把目光投向姚英子,她的脸“唰”地变了颜色。那灶膛里堆积着无数柴灰,看一眼都觉得恶心,简直无法想象趴在里面爬动的情形。可那个灶口确实很狭窄,只有自己的娇小身子能勉强挤出去。 形势容不得迟疑,姚英子不敢犹豫,只得紧闭起眼睛,屏着呼吸,跳进灶膛,手脚并用。她感觉有一百万只蚂蚁爬在身上,又痒又麻,只能尽力把大脑放空。当姚英子好不容易钻出灶口时,却发现一双半挽起裤脚的干瘦的腿挡住了去路。 她颤抖着抬起头,看到杜阿毛站在灶口,拎着一个食盒,满脸无奈。 灰头土脸的姚英子被重新带进伙房,其他两个人都很紧张。谁知杜阿毛却只字不提越狱的事,反而把守卫们遣开,然后打开食盒,从里面拿出三碗粥、三枚咸鸭蛋和一碟腌萝卜,放下就走。 “杜阿毛!”方三响忽然喝道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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