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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三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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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管家没想到他的态度如此坚决,一肚子话没法继续,只好惋惜地摇了摇头,回到院子里。 临时音乐会方兴未艾,一些轻伤员也兴致勃勃地登台献艺,南腔北调,观众们也不管听得懂听不懂,什么都鼓掌叫好,气氛热络得很。陶管家转悠了几圈,看到孙希醉醺醺地从盐谷的屋子里走出来,上前笑眯眯道:“孙医生是哪年生人?” “一八九二年。”孙希有点晕乎,随口答道。 陶管家不得不反应了一下,才算出是光绪十八年,跟姚英子、方三响都是同年。他咳了一声:“孙医生这个岁数,可有成家的考虑?” 孙希歪了歪脑袋,哈哈大笑:“成家呀?等我到了伦敦再说吧。”“嗯?”陶管家一时大为诧异,“你们之间的误会不是说清楚了吗?为什么还要出去?”孙希拍了拍陶管家,语气飘逸:“那不算什么误会,就是我做错事了。他们两人大度原谅了我,但我没法厚着脸皮继续在总医院待着。做人要有担当,做错了就要承担后果。” “英子知道吗?” “哎,您先别告诉她,不然我又要挨骂了。我这次来武昌,就是想先把罪过与人情都赎清,好毫无遗憾地离开,呃呃……哕。”孙希扶着门边,忽然“哇”地弯腰吐出来。 陶管家一见他喝成这样了,只得沮丧地搓了搓手,默然离去。 这位昔日威震山东的响马发现,媒婆不比土匪好当。他本来打的算盘是,这两个人跟小姐关系都很密切,无论哪个都算良配,早点商量好,回去就可以推进。谁承想,一个要报仇,一个要出国,难道大小姐回去只能走相亲一途? 以她那个脾性,逼她相亲,只怕会闹得阖府不宁。可小姐迟迟不结婚,姚家偌大的家业怎么办?陶管家连连唉声叹气,不由得抱怨起老爷来,当初非要顺着小姐的意思让她去学医,要不然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哪里还有这么麻烦的事? 想到这里,陶管家对那两个笨小子也满是怨念:我作为姚府管家,问你们婚姻大事,难道这暗示还不够明显吗?你们也太迟钝了吧? 想着想着,陶管家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要不……别试探了,直截了当问他们要不要入赘。凭我家英子的才貌,凭姚家的势力,不信他们会拒绝。——哎,还是这样好!陶管家心意既定,决心明天找个时机,当面明白地问问他们两个。 可这里还有个碍难,万一两边都答应了,岂不尴尬?总得有个先后次序……整整一宿,陶管家辗转反侧,反复推敲。到了次日,他黑着双眼圈从地铺上爬起来,却没听到小姐吵吵嚷嚷的声音。 陶管家有些惊慌,起身在别墅里找,然后发现方医生和孙医生也没了踪影,只看到抱着洗衣盆回来的宋雅。 宋雅告诉他,今天凌晨,张竹君的整个手掌肿得像个馒头。几位领队医生会诊后得出结论,怕不是脓毒性感染,恐怕得立刻做脓液引流才行。可惜武昌这里药品与器材奇缺,不具备引流条件,唯一的办法是过江去汉口,送到租界医院去。 眼下这个时局,贸然过江非常危险。于是峨利生教授亲执红十字旗带队,由姚英子、方三响和孙希三人护送张竹君过江。陶管家起床时,这一队人早已踏上去汉口的渡轮了。 陶管家懊恼不已,可也无计可施,只得暗暗跑去医院旁边的山神庙里烧了炷香,保佑小姐平安无事,保佑这场战争尽快结束,也顺便保佑姚老爷早日寻得乘龙快婿。 这边陶管家正忙着给神仙开列需求,那边姚英子他们刚刚抵达位于日租界的同仁会医院。 同仁会是日本的一个民间团体,致力于向东亚诸国提供医疗援助。早在光绪三十年(一九〇四年),便有日本人河野丰藏在汉口建起一座同仁会医院,主要服务于日本侨民。红十字会救援队来到汉口,第一个落脚点便是这里。 听说张竹君要来看病,同仁会医院院长亲自出来迎接,并且愿意免去一切费用,以示对她进行人道救援的敬意。 脓液引流术不算复杂,所需药品与器材医院都有,何况这一次还有峨利生教授与孙希陪同,算得上汉口最强大的阵容。不到两个小时,这项手术便顺顺当当完成了。 不过峨利生教授和同仁会医院院长一致认为,张竹君的伤势只是暂保无虞,若不想留下后遗症,最好还是立刻返回上海静养。 张竹君自己也是医生,知道这个建议是正确的。可目下赤十字会在武昌还有一大摊子事,她怎么好丢下离开? “峨利生教授,你会因为个人理由抛下红会事务,返回上海吗?”她毫不客气地问。峨利生教授面无表情:“不会。”“你们红会能做到的事,我们赤十字会也一样。我不回上海,我要去武昌。”张竹君说完,转头吩咐姚英子去多开点药。 方三响和孙希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只有姚英子眼珠一转,开口道:“张校长,武昌城里的形势那么紧张,你这个伤回去做不了什么事,还要占用药品和人手来照顾,何苦来哉?” 张竹君冷哼一声:“你这个细蚊仔(小孩子),怎么敢这么讲话?”姚英子道:“您留下来,对我们来说完全是负担,还不如返回上海,设法多筹集一些药物和冬装来,才是对伤兵真正的帮助——如果您筹集的物资比沈伯伯的先到,那该是多风光的事。” 姚英子捏准了张竹君的脾性。你说是为她好,她未必领情,但你说是为大局着想,她就会更在意。 张竹君权衡半天,最终叹了口气:“这次只好中了你个衰女(调皮鬼)的激将计了。”房间里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。可张竹君忽又道:“我走以后,你可要带着赤十字会站好最后一班岗,不要被人挑出毛病,说我们不尽心。” 姚英子一愣:“怎么?您打算把它解散?”张竹君笑道:“这本就是为了救援武昌而临时搞的,当然……”她顿了顿:“这也是为了督促沈敦和尽心做事,呵呵,这人不骂上一骂,便不肯拿出真本事来。” 姚英子听在耳朵里,有种说不出的古怪。张校长的这句话,表面上是惯常嘲讽沈伯伯,但似乎又有别的意思隐在里头。旁边方三响与孙希对视一眼,这句意指他们俩都听明白了,基本上坐实了农跃鳞的猜测。 真应了他那句评论:“人家是相忍为国,他们俩却是相斗为国。” 张竹君是个急性子,定下来的事立刻就要执行。恰好怡和码头在中午有一趟去上海的轮船,张竹君临时加了一张船票,行李也不带,径直登船。 “英子,看好我的赤十字会。诸位,也许我们再见面的时候,就是在新时代了。” 张竹君用力一挥完好的左手,踏上甲板,没让任何人陪同,就这么只身消失在船舱深处。姚英子知道,她是不愿意让别人见到自己软弱的一面,只得伤感地挥动手臂,一遍一遍地向老师告别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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