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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三〇


  萧钟英吃力地攀上一处小高地,举起胸前的望远镜俯瞰整条防线。他看得十分认真,还不时掏出个小本子勾画一下,兴致盎然地说道:“昨晚幸亏海容号赶来,不然清军肯定直接把防线打穿了。正是当初你送信过去,才让梅子山多守了一夜。古人有云,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,诚不我欺呀!”

  方三响见他如此投入,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为什么你会来这里?”

  萧钟英举起大拇指,闭上一边眼睛测距,嘴里回答道:“因为黄总司令官还在汉阳铁厂坐镇,那些机器都要拆卸运去武昌。我们必须在梅子山多争取点时间。”

  “不,我是问,为什么是你?”方三响问。

  萧钟英缺了一条腿,一旦民军败退,他几乎不可能逃脱。总司令派他来防御,摆明了就是送死的。难道说,他也是被排挤来的?

  “我是同盟会会员,这样的任务责无旁贷。至于生死,呵呵,我其实在花楼街就该死了,活到现在算是赚到了,能死得其所,也是人生一大幸事。”

  方三响犹豫片刻,缓缓吐出五个字来:“可是,值得吗?”

  萧钟英放下望远镜,狐疑地转过头来:“方大夫,你好像……有心事?”方三响索性把这十天的所见所闻统统说了出来:“我不怕失败,可这样的失败,实在是不甘心。大家不都是革命同志吗?怎么人人还是各怀私利,这又跟那个腐朽朝廷有什么区别?这样的革命,又怎么能够成功?这十天以来战死者数千,到头来,却连汉阳都守不住了,他们的牺牲,又有什么意义?!”

  说到激愤处,方三响重重捶在一块山石上,掌边流出血来。

  萧钟英保持着沉默。他又观望了一阵,收起望远镜,冲方三响做了个手势,继续朝山上吃力地爬去。他们一口气走到半山腰的一处飞角望亭,这才停下来休息。

  这个望亭地理位置很好,凭高远眺,月湖、龟山一览无余,还能看清北侧汉江一路滚滚东下,到南岸嘴汇入长江干流。虽说是阴天,整个三镇水系形貌反而更清晰了。

  萧钟英斜靠在望亭旁边,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风景,忽然道:“方大夫,你从十一月一日跳江之后,就没接触过红会的人,也没关注过外面的事吧?”

  “嗯,我落水被人救起之后,就一直在第五协当医官救治伤员。”

  萧钟英嘿了一声:“那你可是错过很多大戏。十一月三日,也就是汉口沦陷两日之后,你的好朋友陈无为,在上海发动起义,驱逐了道台衙门,六日宣告成立沪军都督府。”

  “啊?”方三响又惊又喜。

  “我看新闻说,陈无为带人围攻江南制造局,久攻不下,他只身闯入敌阵,劝说守军投降,可真是一条有胆识的好汉。上海能在四日之内鼎革一变,全靠他手段了得。”

  方三响不期然想到那个偏执的史蒂文森探长。不知这个可怜鬼听到沪军都督府成立的消息,会是什么表情。

  “上海乃是江南枢纽,长江重镇。它一变色,紧接着贵阳、苏浙、广东、广西、福建、安徽等地陆续独立。如今整个南方除了南京,已全数脱离清廷,我听说陈无为已经在着手组建苏浙联军,要进攻南京以策应武昌。”

  听到萧钟英报出一连串地名,方三响精神稍有振奋。

  “汉口沦陷,汉阳将失,武昌危如累卵,这是事实。可大清的半壁江山已然坍塌,这也是事实。即使清军堵住这两处缺口,又有什么用呢?”

  萧钟英抬起手,对着亭外的景色虚点几下,仿佛落子一样:“围棋讲究取地为下,取势为上。黄总司令官打仗嘛,确实不行,但也正是因为有他,才把清军主力牢牢吸引在这里,东南诸省才能从容独立。如今外势已成,清廷在武昌优势再强,也没有翻盘之机——所以你看,湖北人虽然总被嘲笑成九头鸟,可九个头就有九根骨头,硬起来谁也奈何不了。”

  萧钟英见他不言语了,笑了笑:“方大夫,你那一天从海容号上跳下来,是如何得救的?”

  方三响一怔,不知他怎么想起问这个,老老实实答道:“我本想游回汉口,可是江底暗流太多,来回抽摆。我很快就耗光了体力,幸亏抓到一根浮木,大概是之前交战时拆毁的浮桥,就这么漂到了汉阳岸边。”

  “你不是湖北人,不知道江底的凶险。长江这一段的水文极其复杂,水下暗礁沉船、滩岸曲折极多,以致潮涌不定,难以捉摸。”萧钟英说到这里,向着外面的江道一指,陡然提升了声量,“倘若我们把眼光放高、放广,那么会看到什么?是滚滚长江东逝水,是自西向东一往无前的汹涌流向,任凭河道如何变化,任凭暗流如何汹涌,这个浩浩汤汤的大方向,却从未改变,也无法改变。”

  方三响似乎捕捉到了萧钟英想表达的意思,也把目光转向远方。

  “大江如此,大事业亦如此。你若是无限凑近细看,自然会看到诸多混乱、诸多逆流、诸多无法理解的荒唐事,但不能因为这些瑕疵,而否定大势之所趋。且看法国的大革命、美国的独立战争,还有日本的倒幕维新,考究细处,哪一家不是浊流滚滚;但考究大势,哪一家不是蒸蒸日上?革命从来不是几个圣人搞起来的,它总是泥沙俱下,却也鱼龙混杂。譬若大江东去,须观其大势可也。若只因为这些小事就灰心丧气,岂不成了盲人摸象,不见全体了?”

  方三响被他这么一通教育,只觉得脸皮有些发烫。萧钟英依旧慷慨激昂:

  “共进会与文学社争权夺利又如何?同盟会与立宪派互相嫌弃又如何?湘鄂龃龉频生又如何?无论哪个派别都要反清,都要改变这个老大帝国的腐朽体制,人人皆有这样的共识,即所谓时代之潮。潮流不可逆,人心亦不可违。”

  发完这一大通议论,萧钟英这才收回眼光:“我今天与方医生说这么多,是希望你对这个国家不要轻易失望。一时的返流暗涌、些许的腌臜龌龊,都终究阻不住大江东去——所以你问我这么做值得吗,我的回答是,值得。”

  方三响向前一步,热血翻涌:“好!我就陪你看看,这大江到底会流向何方!”

  萧钟英哈哈大笑,重重拍了方三响肩膀一下,却不防差点失去平衡,方三响赶紧把他搀住。萧钟英道:“有客人来访了,我们下山吧。”

  方三响循他手指望去,心头却猛然一跳,竟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。因为山下赫然出现一面旗帜,白底红字,正朝着茶舍而来。

  这一个月来,他一直没和红会联系,一来是怕清军追究;二来是民军军医奇缺,他留下来可以帮到更多人;还有第三个不方便说出口的理由……方三响觉得在这支队伍里不必严守中立原则,更加自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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