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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二七


  在京城的官僚体系里,京会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边缘衙门。而且会长盛宣怀刚刚被革职,流亡日本。这个节骨眼上,冯煦就算想帮忙,也没人待见。

  张竹君接口道:“跟他们没关系,而是我跟徐世昌有点交情,求到他那里去,这才驱动易乃谦来视察。”

  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要说动一国之相,要付出的心血与人情非同小可。

  孙希这才明白,为何医院救援迟迟不来。武昌、上海、北京彼此电报往来,所耗费的时间与费用都很惊人,但无论红十字会还是赤十字会,都从未放弃过救他的努力。一念及此,他心里那点疙瘩霎时烟消云散,整个人又活泛起来。

  “我是为了报答红会收留伤员的情分,如今人情已还完,两不相欠,英子,我们走吧。”张竹君拍了拍姚英子的手,她可不想在红十字会的地盘上待太久。

  “张校长,您要去哪儿?回上海吗?”孙希问。如今战事停滞,按说他们不需要继续留在这里了。

  张竹君把视线投向大江对面,眼神坚毅:“不,我们会移驻汉阳。”王培元在旁边道:“咱们红会总医院,也马上要把伤员移交给租界医院,然后转移到汉阳区。”

  孙希先是一怔,旋即反应过来。看来各方面都有共识,短暂的和平即将结束,清军下一步一定是进攻汉阳,届时南北必有一场更惨烈的血战。

  不过他此时的心情,喜悦多过忧虑。因为姚英子与他冰释前嫌之后,态度比从前还要亲切些。孙希一想到可以回归三个人原来的关系,欢喜得比什么都开心。他环顾四周:“哎,对了,老方呢?刚才怎么没见着他?”

  姚英子闻言脸色一黯,垂下头去。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孙希头上。不待他追问,张竹君轻叹一声,代自己学生开口道:

  “三响陪同柯师太福医生去水师送信,不知为何突然跳舰投江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
  几乎是同时,远在数十里之外的汉江之上,一阵激烈的嗒嗒嗒嗒声骤然响起。

  汉江是分隔汉口与汉阳的一条大河,这个射击声来自北岸,发声者是一架黑漆漆的马克沁机枪。它在一分钟内能够喷射出六百枚铜质尖子弹,宛如一阵可怕的金属风暴向南岸急速泼去。

  在风暴的对面,一支打着铁血十八星旗的军队正排成三列纵队,试图通过几座竹浮桥跨越汉江,登陆汉口。这三列纵队分别属于援鄂湘军第一协、第二协和鄂军第五协第九标。他们人数众多,先锋已经快冲过浮桥,队尾还在南岸的汉阳东亚制粉厂待发。

  河面宽十余米。对人类来说,这是需要架起浮桥才能跨越的障碍;可对火药推动的子弹来说,穿越它只需要短短一秒。

  金属风暴就这样猛烈地吹过血肉之林,打头的士兵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,身体便被巨大的动能撕裂,一霎时,无数血花在浮桥上同时蓬开,仿佛升腾起一片殷红色的雾气。千疮百孔的躯体纷纷跌入江中,溅起一片又一片水波,整条汉江好似被煮沸了一般。

  而打击显然并不只有这一下。

  随着马克沁机枪开火,更多的枪声从远近不一的阵地陆续响起。它们汇聚成一阵阵索命弹雨,劈头盖脸地泼洒到浮桥上。这已经不能算是交战,而是屠杀,因为浮桥上几乎没有腾挪的空间,站在上面的士兵只能成为活靶子,一排排地被无形的镰刀收割,残肢与内脏碎片不时高高抛起,血雾的浓度越发醇厚。

  少数幸存者慌成一团,一部分想要强行过桥建立滩头阵地,一部分却要退却,重整旗鼓。可南岸的士兵仍旧惯性地朝前拥去。一时间三座浮桥上一片混乱,呐喊声、哭救声与叱骂声交错。

  偏偏汉江南岸的民军掩护部队反应迟钝,直到此时,仍旧没有形成对北岸清军的火力压制,零星几声枪响,被完全淹没在江面上的喧嚣里。

  只是短短十分钟时间,渡江部队的伤亡已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,浮桥下游水面几乎被密密麻麻的尸首覆盖。

  位于右翼的湘军第一协终于熬不住,最先崩溃,从浮桥向后仓皇撤退。紧跟着中路的湘军第二协也队形崩解,不少人索性扔掉枪跳进水里,推开附近漂浮的尸身朝南岸游去。这一下子,左翼的鄂军第五协第九标顿时成为对岸集火的目标,清军几轮猛烈射击,这路浮桥上的民军士兵基本上被一扫而空,几乎每一截竹隙之间都被鲜血浸透。

  随着浮桥被清空,清军的射击开始向南岸延伸,这让民军的出击阵地也陷入了混乱。有些倒霉鬼没有被枪弹击中,反而在即将跳下浮桥时,被同伴挤下水去。汉江岸陡水深,他们的装备又太重,一落水便无法自行游回,眼看江岸近在咫尺,却只能越挣扎越沉,最后淹没在混着血浆的江水中。

  类似这样的落水者还有很多,他们绝望地伸手呼救,可此刻岸边每个人都像没头苍蝇一样,哪里顾得上旁人?

  就在这时,一个身穿民夫短褂的人从后方冲到岸边,不顾头顶子弹纵横,强行从浮桥上撅下几根竹竿,扔给那些溺水者抓住。然后他又像抓壮丁一样从附近拽人过来帮忙,众人七手八脚,勉强把那几个士兵拖上岸来。

  可惜这终究只是局部一个小小的幸运,整个战场的惨败态势仍在持续,汉江几乎都要被战殒者的尸首堵塞。幸亏清军采取的是防御态势,并没展开反击,否则损失还要更大。

  眼看太阳西下,伤亡惨重的民军被迫拆毁浮桥,退回到东亚制粉厂的厂房里休整。

  这座厂房原本是用来加工面粉的,被这一大群败兵拥入之后,一下子变成了弥漫血腥味的屠宰场。地板上几乎被鲜红色的血脚印覆满,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倒在机器之间,几乎人人都带着伤,哀号声四起。偏偏厂房巨大的穹顶起了放大作用,让呻吟声变得更加立体而凄惨。

  这么多伤兵簇拥在这里,偏偏随军医官却极少,只有三四个医师在忙活。而他们缺乏资源,别说紧急手术,就连止痛都无法实现,唯一能做的只是为伤员们做简单包扎。

  在这些医官里,最卖力气的就是下午去岸边救人的短褂汉子,他一刻不停地东奔西走,忙得满头大汗。有伤兵好奇地问另外一个同伴:“这人是谁?”同伴摇摇头:“据说姓方,是汉口逃难来的医师,志愿来做咱们革命军的医官。”伤兵“哦”了一声:“方医生倒是心善,下午俺从浮桥上被人挤下河去,就是他拿竹竿捞上来的,要不然俺早喂王八了。”

  这个短褂医生,自然就是方三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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