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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二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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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盐谷挺身挡在众人面前:“你严重违反中立条约,将来是要上军事法庭的。”邓医官见他是日本人,先是一,随后想到那子夏的严令,又把心一横:“只要传不出去,不就成了?” 这句没遮掩的话说出来,基本上算是断绝了任何转圜的余地。陶管家面色一沉,多年收敛下来的悍匪气息,从双眸勃发而出。他右腿微弯,身躯略拱,打算突然扑击去拿邓医官。 邓医官在中英药房见识过这老人的厉害,哪里会不提防?一见陶管家的姿势,他立刻后退数步,喝令那十几个士兵抬枪准备。陶管家见先机已失,长叹一声,收回了架势。盐谷没料到他们真敢动手,气得怒目圆睁:“你这是打算与日本国开战吗?” 邓医官没言语,却也没出言停止。队伍里的伤兵们听到红会也护不住他们,一时纷乱起来。姚英子试图安抚,却有心无力。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她耳畔响起来,直传入邓医官耳朵里: “老邓?邓四眼?” 邓医官一怔,这是他读书时的外号,怎么会在这里听到?他再一定睛,看到孙希满脸欢喜地张开双臂,朝这边走来。 “孙二鬼子?”邓医官眨巴眼睛,也是一阵惊喜。 原来两个人同是北洋医学堂的学生,同级同班。毕业之后,邓医官随大流被分配到军中,孙希则被一纸电报送去了红会总医院,没想到两人会在这种场合重逢。 “你小子可是没怎么变,还是油头粉面的。”邓医官轻松了不少。孙希也哈哈笑起来:“你倒是变得像个小老头,让我看看发际线后移了多少。”他走到跟前,抬手要去掀邓医官的军帽。邓医官手一挡:“别闹,做医生的最伤肝,头发怎么可能不……” 他话没说完,忽然感觉到脖颈一阵凉飕飕的,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压在咽喉上。邓医官霎时脸色苍白:“孙二鬼子,你……你干吗……”孙希脸上的笑容还在:“邓四眼,我考考你,颈动脉和气管同时被割断的话,人会死于失血过多还是肺部窒息?” 牌楼之下霎时一片安静,所有人都没想到,会突然出现一场解剖课的现场教学。 “别闹,别闹!”邓医官的嘴唇哆嗦起来。孙希把刀略抬起一些,冷着脸道:“同学一场,我也不想为难你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 邓医官自然明白他什么用意,挥动手臂嘶声道:“退开,退开!”清军士兵们犹豫地朝后退了几步,可手里的步枪依然举着。邓医官又叫道:“放下枪!快放下!”他们这才枪口对准地面,撤开一条路。 姚英子整个人完全傻掉了,她看着孙希手里的刀,不知说什么才好。孙希捏紧手术刀,冲她微微苦笑道:“我一个人来,还是有点用的吧?” 一句话,彻底击溃了姚英子的心神。她的胸口霎时被强烈的愧疚感灌满,呛得泪水夺眶而出,整个人不由自主要扑过去。幸亏陶管家及时拦住:“小姐,不要浪费孙医生的好意……”“那他怎么办?!”姚英子拼命挣扎。 谁都明白,只有孙希一直挟持着邓医官,伤兵队伍才能安然离去。但他们离开之后,孙希的下场不问可知。他对此也很清楚,目光故意避开姚英子:“盐谷医生,赶紧带他们离开!” 盐谷的目光停留在孙希的手腕上。那只握着刀的手就像平时做手术时一样,稳稳的,不见丝毫颤动。他不再多做犹豫,向孙希敬了一个礼,然后转身走到车队前,喝令出发。 车夫们慌忙套起车,牵着辕马隆隆地走起来。姚英子仍不肯离开,她有些歇斯底里地喊着:“孙希!要走我们一起走!”却见孙希腼腆地摇了摇头,嘴唇翕动,似乎讲了一句英文。 这句话很轻,只有邓医官和姚英子能听到。前者一脸迷惑,后者却浑身一震。 那是两个单词:Forgive me(原谅我)。 这家伙总是在无可回避的尴尬场合,用英文来表达最真实的心声。 姚英子的哭声戛然而止,整个人似是被某种沉重的情绪压制。陶管家趁机从后面抱住她的腰,将她强行推上车去。盐谷铁钢主动要求断后,整个队伍在清兵虎视眈眈之下仓皇离开了牌楼。 孙希一直挟持着邓医官,同时监控着周围的士兵,防止他们离开追击。足足过了半个小时,孙希估摸那支队伍差不多跟红会救援队接上了头,这才缓缓放下手术刀。 邓医官一感觉到放松,立刻连滚带爬地跳开,同时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:“快!快把他抓起来!” 士兵们一拥而上,孙希毫不抵抗,任由他们把自己按在满是瓦砾的地面上。邓医官喘着粗气,怒骂道:“孙二鬼子!你可真讲情谊!”孙希抬起头:“邓四眼,你若真了解我,其实根本不用怕。我是个医生,手术刀是用来救人的,怎么会用来伤人呢?” “你……那你图什么?”邓医官被气得噎住,手指点着他直抖。孙希耸耸肩,轻声吟出了两句签语:“扫却当途荆棘刺,三人约议再和同。”他念完之后,心中前所未有地轻松,仿佛把一生的巨债都还完了似的。 邓医官冷笑:“这时候还要转文!”正要再嘲讽两句,谁知震耳欲聋的枪炮声陡然从四面八方响起,声浪如江潮激涌,绵绵不绝,响彻整个硝烟弥漫的汉口城区。 清军对汉口最后的总攻势,正式展开。倾天大潮之下,几个小小人类的意愿根本微不足道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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