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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〇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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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英子一看是陶管家,大吃一惊。陶管家在姚家做了许多年管事,她一直当他是个絮叨的小老头,实在没想到还会轻身功夫。她才想起来,自己从来没了解过,陶管家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。 陶管家摸了摸她脑袋瓜,一脸苦笑:“小姐,你一意孤行,我一个人留在上海怎么跟老爷交代?你不愿意带胎毛笔,那就我带,拼了这把老骨头,我也得把你照顾周全。”姚英子喜滋滋地挽起他胳膊:“就知道你最疼我,笔就换你收着好啦。” 这时汽笛声再次响起,水手们过来把舷梯拉上来,岸上的军乐队又奏起了欢快的曲子。方三响快步冲到船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掷到甲板上。陶管家俯身捡起来,发现是一块头巾,质地是最便宜的白竹布,上头绣着一个醒目的红十字标志,针脚拙劣。 “战场上硝烟弥漫,容易误伤。红十字袖标不够醒目,把它包在头上,两边都能看清。”方三响双手拢在嘴边,仰头大喊。 与此同时,瑞和号的蒸汽轮机猛然启动,整条船身微微一震,浮离了栈桥。船头那一面赤十字会的旗帜,迎着黄浦江的江风猎猎吹起。 陶管家望着伫立在码头的方三响,忽然对姚英子道:“我记得方医生是辽东人,家里没人了,对吧?”姚英子拿着那块白布,一边试着往头上比画,一边随口说对。陶管家“哦”了一声,突然陷入一种长辈的犹豫。 此时他们三个谁都没觉察到,在远处的码头办公室里,还有另外一双眼睛,注视着瑞和号起航。 这里距码头有四百多米,无论是船上的人影还是栈桥上的人影,看起来都离自己无比遥远。一声轻轻的叹息,从孙希口中喷吐而出。这时旁边的港口办事员敲敲桌面,指着旁边那一台新式的黄铜德律风: “刚才你拨通了一次,通话两分钟,一共收费五角洋。” 孙希从口袋里抓起一把铜圆,数也不数丢给办事员。办事员见他出手阔绰,有意讨好道:“先生是在给朋友帮忙?” “Maybe or maybe not.” 孙希嘀咕了一句,转身离开,背影说不出地落寞。 次日也即十月二十五日,赤十字会出发的消息出现在各大报纸上,可惜没多少人注意到,因为大家都被另外一条新闻抢走了注意力。 京城传来消息,资政院通过一项决议,要求朝廷罢免盛宣怀的一切职务。 资政院成立于去年九月,乃是朝廷预备立宪的举措之一,类同于泰西诸国的国会或议院。议员们居然向朝廷要求罢免一位总揽邮传、工业、金融诸项要职的大员,又是在极其敏感的武昌战事期间,不啻在帝国政界引爆一枚重型炸弹。 那些昨天刚刚参加过万国董事会的人,对沈敦和的钦佩又多了一分。 沈敦和选在十月二十四日成立万国董事会,十月二十五日盛宣怀即被弹劾,这个时间节点可谓卡得极为精妙。要知道,盛宣怀此时还身兼大清红十字会会长一职。他被弹劾,京会群龙无首,哪里还有余力追究沪会另起炉灶? 正因如此,红会在汇源码头的出征仪式可谓盛况空前,前来送行的沪上绅商学报各界,不下几千人,附近道路为之堵塞,就连外白渡桥上都挤满了人,趴在栏杆上远远向着码头欢呼,排面远超昨日欢送赤十字会。 此时烈日当空,襄阳丸的船头飘扬着两面大旗,一面白底红十字旗,还有一面万国红十字会旗,也算是题中应有之义。所有红十字会的队员在船舷一字排开,皆头戴硬檐军帽,穿着洋灰短服,臂系白底红十字袖标,接受检阅。其中柯师太福、峨利生、班纳、杨智生、王培元五位带队医生居中,方三响和孙希则分别站在队伍两侧,彼此都看不见对方。 除此之外,船舷旁边还站着一支新近培养的看护妇队,带队的乃是总医院护士长克立天生女士。 沈敦和亲自登轮,即兴发表起演说来:“务祈诸君子有进无退,普救同胞。并谓诸君既尽义务,凡一切川资、用度、旅费、干粮悉于捐款、垫款项下提用。预计用费日需数万,幸中外慈善家源源乐助,不致困乏,请诸君放手进行……” 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” 随着沈敦和的演说响彻码头,方三响身后一个声音轻轻评论道。方三响没回头,他知道背后只可能是农跃鳞。这位记者绝不甘心在上海等候二手消息,早早抱着他的宝贝相机,登上襄阳丸。 “你什么意思?”方三响道。 农跃鳞呵呵一笑:“沈会董之前被人指责账册不清之事,一直未有公开澄清。怎么他还在演说里主动提起红会账册的事?是有恃无恐还是别有用意?” 方三响眉头一拧:“沈会董身正不怕影斜。”农跃鳞道:“沈大人腹有韬略,一步三计,他这么说必有深意在里面,只是还看不出。” “也许只是你当记者的职业病,想得太多了。” “古怪,很古怪……”农跃鳞嘟囔着,捧着相机又跑开了。 方三响侧过头,朝着队伍的另外一端望去。孙希面无表情地站在那边,头顶的旗帜猎猎飘扬。他身材挺拔,卖相好,特意被安排在这个位置,被无数相机镜头对准。 “说不定他会知道沈会董的心思,毕竟万国董事会那次突袭,他是做翻译的。可沈会董到底怎么想的,会让一个叛徒参与这么机密的事?”方三响的脑海里飘过无数疑惑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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