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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八


  方三响回答:“是的,但很快他就把我放走了。”

  “不是无罪开释,是有人作保。”史蒂文森补充了一句。

  苏推官冲史蒂文森谄媚一笑,示意听到,又转向方三响:“保你的人,是不是张竹君?”

  “是。”

  苏推官点点头,在纸上记下一笔:“昨天你是不是用红会名义,去帮刘福彪走私一批药品入境?”方三响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这个坦白引得围观的人一阵骚动。曹主任见他亲口承认,气得火冒三丈,破口大骂起来。

  苏推官拍拍桌子,让周围安静,又道:“根据史蒂文森探长的证词,这批药品后来被运进上海女医学校,可有此事?”

  方三响摇头:“我在码头办完事,直接跟曹主任回医院了,药品运去哪里并不知道。”苏推官低头做着记录,曹主任一拍桌子冷笑:“你药都帮她运了,会不知道她拿去做什么勾当?是不是拿去给乱党啦?”

  方三响对这批药品的用途有猜测,可若现场讲出来,陈其美的大事只怕要暴露。于是他紧抿嘴唇,一言不发。可在旁人看来,这便是做贼心虚了。

  苏推官继续问道:“那么你窃取红会医院账册给张竹君,用于诽谤红会名誉,也是确有其事喽?”方三响眉头一皱,大声道:“走私药物我承认,可我没偷过什么账册!”

  莫说台上几位,就是外面围观的人也忍不了了。事到如今,岂不是秃子头上的跳蚤,还有什么可狡辩的?不知是谁开的头,在人群里掀起一阵怒骂,铺天盖地砸在方三响头上。

  史蒂文森坐在一旁,得意地捏起小胡子来。巡捕房管得着他,可管不着苏松太道衙门。他把这事捅到华界,让官府出手拘捕方三响,再顺藤摸瓜,细细询问张竹君的勾当——这也算是“以华制华”的一个小小应用。

  苏推官再一次拍了下桌子,一推眼镜:“方三响,我可要提醒你,红会医院乃是大清红十字会下辖,属于朝廷衙署。你作为该院医员,罪加一等——若证实了勾结乱党,可是要杀头的。”

  是言一出,姚英子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感觉周边的氧气被瞬间抽空。她慌得六神无主,下意识地去抓孙希胳膊:“怎么办?你快想想办法呀!”可她手指一拢,发现抓空了。旁边空无一人,孙希竟不知何时不见了。

  就在同时,前方传来嘈杂声与尖叫声。原来方三响压不住火气,揪住那苏推官的衣襟要打,却被史蒂文森眼疾手快拦住,顺势上了副手铐。

  姚英子慌乱之中,又抓住了严之榭:“孙希呢?他在哪里?”严之榭猛然被她握住手,脸色腾地变红,结结巴巴说看见他刚刚离开,也没说去哪儿。

  “啊?”姚英子呆住了,一瞬间感觉失去了全部的重心。

  此时的孙希正拎着一个皮箱,逃跑似的走在徐家汇路上。那张贴在胸口的船票如烙铁一样,简直要把皮肤烫煳。

  他刚才只是远远望见方三响雄厚的背影,便不敢继续旁听了,担心再多待一秒钟,自己便会因浓烈的歉疚感窒息而死。孙希失魂落魄地逃回宿舍,胡乱拣了几件衣物,决心早点去码头登船,将上海的一切抛诸脑后。

  在路上,孙希甚至还自欺欺人地盘算起来:“等到了伦敦,我得写一封信回国说出所有的真相,老方顶多吃一个月苦头罢了。没关系,等我到伦敦交完学费和房租,剩下多少钱,我全汇回来给他做补偿。”

  正想间,忽然耳畔响起雄浑的钟声,孙希抬头一看,原来是静安寺里的晚钟响起。

  这座寺庙就在徐家汇路北端,号称千年古刹,不过眼下的建筑是光绪七年(一八八一年)才重修完成的。寺前有一条英国人修的有轨电车道,可以直达外滩。孙希查了一下时刻表,下一班电车还有半个小时才来。他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:要不……我再去静安寺里求一个签?看看我抛下老方对不对。

  说来讽刺,人越是彷徨,往往越是迷信,他们会天真地寄希望于某种天启降临,将自己的抉择正当化。

  此时正值晚课时分,香客有些稀疏。孙希先在大殿拜了拜佛,然后转到殿角求签处,待得小沙弥转身去取签筒的一瞬间,孙希蓦然想起一件悬案:

  方三响每逢发薪日,就会去静安寺一趟,却从来不说去干吗。英子猜是给寺里做工,孙希猜是借钱给和尚放印子钱,莫衷一是。不过两人一致认为,就蒲公英那小气劲,肯定不是个会供养三宝的虔诚居士。

  想到这里,他鬼使神差地随口问了小沙弥一句,可认识一位叫方三响的施主。小沙弥一听这名字,“哦”了一声,随手一指:“你去问老张吧,他熟。”

  顺着手指,孙希看到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头正在殿外扫地,看头发和衣服只是个俗家杂役,一开口是浓浓的关东口音。

  孙希自称是方医生的同事,跟他攀谈,才发现原来老张竟也是盖平县沟窝村的村民。老张还一扯裤脚管,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长条疤痕:“你瞅瞅,这就是那天在老青山让枪子儿给打的,不知是毛子还是小鬼子的枪。”

  孙希知道那次惨案彻底改变了方三响的命运,原来这个老张也是亲历者。他一阵释然:“方医生每个月来静安寺,原来是找老乡叙旧?”老张咳了一声,说不是不是。孙希看看时间还早,掏出一根烟,又划了根火柴,请他详细说说。老张点起烟卷,贪婪地吸了几口,话匣子立刻打开了:

  “这事吧,还得从老青山说起。那年方老村长说带着我们发财,把全村人都拉去老青山,谁承想中了埋伏,村里人几乎都死完了。还是那个叫吴尚德的医生出去报信,叫来红十字会的人,才算把没死的几个救出去。最后拢共也就活了十来个人,还都落下残疾。沟窝村里更惨,只剩下几个老人和小娃娃,好好一个村子,算是彻底完犊子了。”老张抬起袖子,擦了擦眼角。

  孙希点点头,这与方三响讲的并无二致。

  “我们一群残废抱头痛哭,不知道以后该咋整。这时候三响站出来一拍胸脯,说他爹是村长,临终前叮嘱他得尽方家的本分。这孩子真仁义,他那会儿才是个半大小子,就在营口港的医院里跑前跑后,挣那点钱全给我们治病用了,自己连口粥都舍不得喝。后来打完仗了,那个魏伯诗德的传教士问他是愿意跟着传教还是去学医,三响挑了学医,我们都知道为什么,学医能挣着钱哪。”

  孙希的双手猛然捏住了老张的双肩:“你……你是说,他每个月都汇钱到关东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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