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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八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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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蒂文森迅速起草了一份报告,亲自送去租界巡捕房。没过多久,总探长把他叫进办公室,脸色不是很好看。 “你知不知道这所学校的校董是李平书?” 史蒂文森点头。 “那你知不知道李平书也是上海自治公所的总董?” 史蒂文森起身争辩道:“我只是申请针对张竹君进行调查,与李董事无涉。仅仅去年一年,这个女人就涉嫌一宗军火走私案、一宗包探失踪案和一宗协助危险分子潜逃案,可见与青帮、与革命党关系匪浅。现在我已找到确凿证据,有十足把握!” 总探长扬了扬手里的报告:“你的证据,就是这一车送进上海女医学校的走私药品?” “是的。我怀疑这批药品背后,牵扯到更大的阴谋,只要顺藤摸瓜……” 史蒂文森还没说完,总探长从桌子后头扔过一张报纸来:“昨天这个张竹君刚刚宣布成立赤十字会,要去武昌进行慈善救援。她大量购入药品,很正常嘛,我没看出哪里可疑。” “她说是支援武昌,可谁知道真正用在哪儿?这批药品是用红会名义走私进来的,手续不全,一查一个准。” 史蒂文森不明白总探长为何如此消极,这分明是一桩唾手可得的大案。总探长见他态度激烈,抬抬下巴,示意他坐回去。 “大卫,在上海滩做事,多了解一下政治没坏处。”总探长语重心长地教诲道,“现在各国公使关于武昌的叛乱有一个共识,即军事危机一定会演变成政治危机,而且很可能是全国性的政治危机。基于这个判断,工部局必须严守中立,维持上海安定。” “政治的事我不懂,但这和抓人有什么关系?” “张竹君现在搞赤十字会,是为了与官方红十字会对着干。你现在去查她,会让人误解工部局的政治倾向,破坏中立。” “我去查张竹君,正是为了消弭隐患,更好地维持稳定!” 总探长摇摇头:“如果是走私军火,我会毫不犹豫地批准你行动。可她只是走私了一批药品,这不足以说服工部局。” “难道走私药品就不违法了吗?法律的公正呢?” “巡捕房在租界的职责,什么时候是维护法律公正了?”总探长盯着他,唇边浮起一丝嘲讽,顺手端起了咖啡杯,示意送客。 这是他最喜欢的中国习俗,含蓄内敛,不失体面,可以省掉很多口水。 史蒂文森怒气冲冲地离开办公室,甚至连门都忘了带上。他现在肺部蓄积的愤懑,简直可以驱动一台蒸汽机车。两道灼热的气息从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喷出来,一对牛眼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。 当年他从苏格兰场辞职,就是因为无法忍受那些愚蠢政客对查案指手画脚。没想到调到远东之后,旧事居然还会重演。 史蒂文森离开巡捕房,轻车熟路地走过两个路口,钻进弄堂里一间昏暗的羊肉铺子,一屁股坐在条凳上,用生硬的中文大喊:“老板,一斤熟羊杂,面少些,烫一壶黄酒。”老板“哎”了一声,一边拿起菜刀笃笃切起来,一边吩咐小伙计拿起长柄木勺,从一个热气腾腾的杉木桶里舀出乳白色的老汤。 中国的饮食,史蒂文森样样吃不惯,唯独这家藏书羊肉铺的熟羊杂合他胃口。馆子里用的是山羊肉,只用盐调味,炖出来的杂碎味道让他想起家乡的哈吉斯。那是一种伦敦老爷们看不上的美味,需要把羊肺、羊心、羊肝搅碎了放入羊胃,混着洋葱与胡椒煮熟了再切开吃,再配点苏格兰威士忌,简直要上天堂。 可惜这里威士忌很少,只能勉强用黄酒代替。史蒂文森带着怨气大嚼羊杂,一会儿工夫酒壶便见了底。酒精在这个苏格兰人体内同时产生了两种功效。 首先它带来了勇气,史蒂文森喝得浑身发热,突然在铺子里大吼道:“让那些该死的政客们见鬼去吧,哪怕是为了小沃伦,我也一定要追查到底。”它同时还赐予这位探长古老的东方智慧,他从怀里掏出曹渡的名片,一个绝妙的想法在脑海中生出。 总探长虽是头怯懦的蠢驴,但他至少有一句话没说错:在上海滩做事,多了解一下政治没坏处。 孙希整了整衣领,深深吸了一口气,举步迈进总医院的大门。 那晚他上了蚱蜢船以后,由着船家随意乱漂,一觉醒来,发现小船竟开到了嘉定。他索性下了船,在当地胡乱逛了一阵,无意在吴兴寺里见到个观音灵签的摊。孙希原本对这些不屑一顾,这一次却莫名动了心思。 结果他求到一支中平签,签文有云:“衣冠重整旧家风,道是无穹却有功。扫却当途荆棘刺,三人约议再和同。”孙希看得一头雾水,花了十个角洋请和尚解签。和尚摇头晃脑地回答说:“不用辨疑,自有佳期,若问前程,异路可遇。衣冠重整之象,凡事先难后易也;无穹而有功,仕途自可青云矣!” 孙希顿觉醍醐灌顶。“若问前程,异路可遇”——这异路,不就是指出国吗?“衣冠重整”,不就是脱去马褂换上西装吗?“凡事先难后易”,指的是先在红会总医院过了两年苦日子,“无穹而有功”,自然是以后在伦敦行医大为顺遂。 “衣冠重整旧家风,道是无穹却有功”,原来是这么回事! 听了这两句解签语,孙希心中愁云一扫而空,当即买了一张船票返回上海。既然天意如此,他决心一回去就把辞职提了,回到魂牵梦萦的伦敦,远离这一切纷扰。 他仔细盘算了一下,临行前请三响和英子去番菜馆吃一顿大餐;沈会董两袖清风,可以请德彝老写一幅字送给他,屎窟曹若是不骂人,也可以送一幅;唯独峨利生医生有点棘手,毕竟这位老师一心要培养出一个本土医生,知道这消息不免会失望。不过伦敦距离哥本哈根不远,明年峨利生医生回国以后,师徒俩反而更容易相见。 孙希一边琢磨着,一边走进医院大堂。他突然疑惑地抬起头,嗅了嗅,感觉空气中除了熟悉的石炭酸味道,还多了点别的东西。可他环顾四周,医院里明明和平常一样啊! 忽然走廊尽头闪过一个熟人,居然是农跃鳞。自从皖北事之后,他们跟这位记者算是认识了,只可惜他终日在外头跑,一年多来竟没聚过几次,反倒是在报纸上时常见到他的名字。 农跃鳞一见到孙希便主动过来打招呼,表示他此来是看静脉曲张的老毛病,不是来打探新闻的。孙希与他寒暄几句,农跃鳞突然感叹道:“贵院这时候居然还坐得住,也真是令人钦佩。” “嗯?怎么了?”孙希觉得他话里有话。 农跃鳞叹道:“你纵然对政治没兴趣,本院的事总要关心一下吧?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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