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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〇


  “那年,我恰好十八岁,正在哥本哈根大学的医药学院就读,我的老师是著名的外科专家奥斯特教授。在弗里德里克教堂落成仪式的前夜,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。教堂侧面的脚手架不知为何,突然发生了倾坍,恰好将前往参观的老师压在下面。”

  “当时我就在旁边,吓得魂飞魄散。不幸中的万幸是,奥斯特教授只是右腿被卡在脚手架和圆柱之间的缝隙里,人并没事。不过要把他救出来,非得把整片脚手架和圆柱挪走不可。可这涉及另外一个难题:大理石教堂的圆顶是由十二根圆柱支撑起来的,要挪走脚手架,就得搬开圆柱,这牵涉到一系列力学结构的改造。”

  “奥斯特教授拒绝了这个方案,他说丹麦的信徒们盼望这座教堂盼了一百四十五年,他宁可死在这里,也不可以影响教堂的落成。‘上帝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位置,就让我成为如彼得的磐石吧,让教会建在我之上。’”——我至今仍记得老师蜷在地上,如此说道。

  “老人固执得很,无论如何劝说,他都拒绝配合,可我们又绝不能见死不救。奥斯特教授本人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:现场进行截肢手术。但他被卡住的位置很麻烦,空间狭小,不容另一个人操作。最后我们只能接受这样一个方案:由奥斯特教授自己来做高位截肢手术。”

  “怎……怎么可能?”孙希听到这里,大吃一惊。

  他作为专业外科医生,深知此举何等凶险。且不说止血、消毒、防止感染等一系列技术问题,一八九四年的主流麻醉药物还是乙醚,无法实现局部麻醉。换句话说,奥斯特必须在完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,把自己的右腿生生锯断。

 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峨利生医生,说到这里,眼睑也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
  “我们准备了一应手术器具,我还弄了一点口服古柯碱,希望教授中途不会因剧痛而晕厥。在教堂开放的当天清晨,伴随着穹顶下唱诗班的咏唱,教授饮下一杯勃兰地,拿起线锯开始对自己施行截肢术。我全程陪伴着他,给他传递各种工具。我从来没看过一个人那么痛苦,也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如此专注。他的动作无懈可击,世间任何事情都无法影响到那双手的稳定。术中所有的细节,教授居然一个都没有遗漏。啊,我仿佛看到他戴着荆棘冠冕,痛苦而从容。”

  孙希咽了一口唾沫,光是想象那个画面,都会让他胃部痉挛。

  “上帝眷顾那些勇敢的人。老师奇迹般地完成了手术,顺利得救。此后他又活了十二年。至于那条右腿,现在也许还在教堂底下,诉说着那一天的神迹。从那时起,医药学院的每一届学生,都会被老师带去大理石教堂,参观那一场神迹般的手术的现场。”

  峨利生医生站起身来,扶了扶镜框:“你是我的学生,今天我把这一课给你补上。要知道,医者是在上帝的领域工作,掌控的是人的生死。所以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,不只要学习技艺,还要磨炼出钢铁般的意志。无论地动山摇还是内心恐惧,都不能干扰医生对患者的判断与处置。”

  孙希深吸一口气,还未开口,峨利生医生又郑重道:“我以后不在你身边,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才成。”

  孙希闻言一愣:“怎么?您要离开总医院?”

  “是的,合同即将到期,明年年初我会返回丹麦。在那之前,我希望你可以通过我的考试,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。”

  说到这里,峨利生拍了拍学生的肩膀:“好了,你去休息一下。忘记情绪,记住失误,接下来我们还有更多的人要拯救。”

  峨利生的话就像一只宽大的熨斗,轻轻熨平了孙希起伏的情绪。他望着老师离开的背影,内心突然生出一股冲动,把领口扯得松了一些,迈步朝二楼走去。

  人的决心,往往就在一瞬间凝结而成。孙希打算走到冯煦和沈敦和面前,坦白自己所做的一切,并承受因此引发的一切后果。不这么做,他将永远生活在不安之中,永远没办法做一个合格的医生。

  登上二楼之后,孙希调整了一下呼吸,却忽然发现曹主任正矮着身子,撅起圆屁股,把耳朵贴在会议室的门前偷听。

  曹主任看到孙希,脸色顿时有些尴尬,连忙直起身子,轻咳两声,然后伸手“嘘”了一声,示意别惊动会议室内的人。

  就在这时,冯煦那铜钟般的吼声传了出来:“说来说去,沈仲礼你是不答应喽?”沈敦和的语气依旧谦和,只是柔里带刚:“此事诸多困难,前已备述,非在下一人所能定夺。”

  “当此非常之时,你敷衍塞责,只怕是包藏祸心!”

  “敦和这几年在红会尽力办事,所做无不发自公心,所忠无不出于义理,自问并无失当之处。”

  “你敢公然抗旨?”

  “此乱命也,当年粤不奉诏,如今在下亦难奉诏!”

  两位大员你一句我一句,越说越僵,吵得几乎撕破脸皮。“这都是那一本账册闹出来的呀……”孙希心中愧疚无以复加,正要推门进去,却被曹主任一把拽住。

  “屋里厢正开会呢,你来做啥?快走开!”

  “唉,我做了一件大大的错事,得当面坦白。”

  曹主任不禁嗤笑了一声,不耐烦地挥手赶人:“冯大人和沈会董两位大人说的是大事,哪儿顾得上你?”

  孙希抓了抓头发:“正因为这件大事跟我有关,所以我才来坦白。”曹主任的瞳孔骤然收缩,手指点着孙希微微发颤。孙希正要开口,曹主任已迅捷地倒退三步,像是见到什么病菌:“你……你也加入乱党了?”

  “嗯?什么乱党?”

  “武昌的乱党啊!你不是说跟你有关吗?”

  孙希这才发现误会大了,连连摆手:“不是不是……欸,等等,他们争论的大事,原来是这个?”

  曹主任一点头,犹然狐疑道:“你真没加入乱党?辫子呢?”孙希赶紧从后脑勺揪起一条小辫子的尾梢,曹主任这才稍稍放心:“七天之前,武昌那边闹叛乱,你晓得吗?”

  “当然听说了。”

  这件事轰动全国,沪上的报纸天天在说,哪怕是孙希这种对政治毫无兴趣的,对这件事也略知一二:革命党伙同武昌一部新军在十月十日发起一场规模颇大的叛乱,至今尚未平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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