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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七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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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三响正要去搀扶一下,却见张竹君也走了出来,面色凝重。她一拽他的胳膊,来到走廊尽头的转角,压低声音道:“如今有一桩紧急的事情,只能你去办来。” “什么?” “刚才你也听见了。工部局封锁了五处街区,其中也包括派克路。陈英士正藏在派克路上的一座公寓内,只怕会有大麻烦。” 方三响闻言一惊:“他不是离开上海了吗?”张竹君无奈道:“我那是说给黄金荣听的,你这孩子还真信了?”她顿了顿道:“陈英士的藏身之处正好出现在封锁名单里,哪里有这么巧的事?我怀疑是史蒂文森使的障眼法,打着控制疫情的旗号,准备突袭搜查。” 上海女医学校原址设在派克路的梅福里,一年前才迁走,所以张竹君对这个地名格外敏感。 方三响眼皮骤跳。史蒂文森可真是一条狠猎犬,居然连疫情都能利用。张竹君道:“我这里事情多,现在只能请你跑一趟去警告陈英士了。无论如何,得让他撤出来。” 于情于理,方三响都没有拒绝的理由。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,抓起医药包挎在身上,临走前忽然又问道:“英子也会加入检疫队伍吗?” “对她来说,忙碌是摆脱颓丧最好的办法。” 丁零零零,丁零零零。 铃声一迭声地响动着,孙希手握扶手,脊背弓起,双脚踩踏如轮,自行车风驰电掣地在租界内穿行。自从离开伦敦之后,他还没在城里这么快地骑过车子。 孙希昨天在工部局的贸易室里泡了整整一个通宵,然后掏光兜里的五个银洋,从一个犹太商人手里租了辆自行车,心急火燎地往红会总医院赶。如果这一次查阅到的情报无误,那么事情尚有转机,但前提是在今天下午检疫计划启动前,找到沈会董。 他一路飞速地骑着,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,大多是刚刚下定决心逃离的老百姓。穿蓝衣的巡捕与穿咔叽服的卫生稽查员东一堆、西一队地集结在各处路口。整个街面上的气氛,紧张得如当年小刀会作乱时的租界一样。 孙希一打车把,拐进一条狭窄的弄堂。他低着头从晾在竹竿上的一片裤头、尿布下掠过,又绕过雨后蘑菇般散落的尿盆与粪桶,七拐八转,最后从一处刻着“耕畴里”的石门下方钻出来,回到宽敞的大路上。他伸出长腿踩在路边海亭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 刚才孙希在弄堂里全程没敢喘息,生怕吸进不干净的空气,憋得满脸通红,到现在才能松一松。他喘息粗定,抬头看了看路牌,这里是爱文义路与派克路的交叉口。 在不远处的派克路路口,几条拒马横亘在路中央,后头有十来个持枪巡捕严阵以待。许多提着菜篮子的居民聚在拒马的另外一侧,一阵阵地怒骂与哭喊。这里是工部局指明要封锁的一条街道,突如其来的管制,让居民们甚至没办法出门买菜,只好聚在这里抗议。 好在孙希是沿着爱文义路前行,这个封锁对他没有影响。他正待蹬车前行,忽然一怔,前方一个大个子正飞速从眼前跑过。 “老方?!” 孙希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他。方三响停住脚步,也面露惊讶。 孙希问他去哪里,方三响犹豫了一下,含糊地说去派克路办事。孙希无心细问,又问沈会董在哪里。方三响道:“应该是去工部局了。” 孙希眼前一黑,早知道自己就在工部局等着了。这回好,还得折回去重新穿一次逼仄肮脏的弄堂。他懊恼地叹息了一声,一偏车把,大声道:“你们不要焦虑,我有一条妙计,事情很快就能解决!” “什么妙计?” “办到再说!”孙希嚷嚷着,骑着自行车又钻进弄堂里去了。 方三响一头雾水,完全搞不清楚这家伙的意思,不过此时也没时间搞清楚。他现在要解决的问题,是如何尽快进入封锁中的派克路。 方三响环顾四周,发现在路口右侧不远处,矗立着一栋方形的灰色古怪建筑。那建筑方头方脑,有门无窗,外头还用一圈木栅栏围住,顶上分散出许多粗大的线路,状如蛛网。在建筑门口,还立着一块巨大的牌子,漆有“电力危险,闲人勿进”几个大黑字。 他记得有一次看报纸,说有几个流浪小乞儿钻进派克路的电车变电所,发生触电事故,导致一死数伤,引得舆论一阵哗然,然后电车公司挂出了警示牌,应该说的就是这栋建筑。 周围的老百姓不懂电气,只知这玩意儿邪乎,沾了就死,都不愿接近。是以派克路虽然被封锁,这个变电所附近却没什么人,连巡捕房的人也不靠近。 方三响悄悄走到变电所的侧面,先略做观察,然后双手抓住木栅栏轻轻一撑,翻身跳进站内。电站内响着低沉的嗡嗡声,如群僧诵经。肉眼看不到的危险电流,正通过铜线向远方流动着。 他在学校学过一些最基本的电气常识,知道这里的任何金属都不能乱摸,即便是绝缘的木、竹、橡胶等部件,也尽量不要碰。于是方三响矮下身架,谨慎地从诸多设备与线路之间穿过,绕至电屋另外一端,顺利进入派克路。 陈其美藏身的公寓,其实就在变电所三百米开外。那是一排双边骑楼,上层住人,下方用长柱隔出一条黄绿色廊道,临廊一排独间带阶梯的小店,颇有南洋风味。张竹君给的那个地址,一楼是个小钱庄,陈其美就藏身在二楼小屋内。 方三响快接近小钱庄时,脚下一僵,发现在小钱庄的门口聚拢着七八个华人。 “莫非来晚了?”他连忙放慢脚步,躲在柱子后头向前窥视。那些人的穿着有马褂也有短袍,应该与巡捕房或卫生处无关,估计是邻居。他们围在走廊下指指点点,却不靠近,门口一个小伙计骑在钱庄门槛上,一边抹眼泪,一边用身子挡住半边进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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