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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五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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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,翠香的四肢抖动频率有了显著降低,两分钟之后,抽搐症状消失。她筋疲力尽地仰卧在泥浆中,浑身被汗水浸透,只有起伏的胸口表明她还活着。 姚英子没有心存侥幸,第一时间把翠香的腿抬起来,不让小腿着地,然后去叩击她的小腿膝腱。课堂上的先生说过,硫酸镁很容易过量中毒,所以必须观察膝跳反应是否消失。直到翠香的小腿虚弱地向上踢了一下,姚英子才“扑通”一声,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上。 她累得连一根指头都挪不动,可心情雀跃得要跳上天。这是一种姚英子从未体验过的喜悦,她自幼含着金汤匙出生,无论做什么,大家都要卖姚大亨三分薄面,即使选择从医,在张竹君、沈敦和的羽翼下亦是一路顺风,哪怕在蚌埠集,身旁也总有方三响和孙希看顾。直到此刻,一种真真切切源于自己的成就感,充盈全身。倘若有一面镜子的话,姚英子会看到,她的双眸熠熠生辉,那光芒就好似张竹君校长谈起理想时那样。 直到翠香发出一声呻吟,才把姚英子从喜悦中拽回现实。 翠香睁开眼睛,虚弱地问这是在哪儿。姚英子怕她过度紧张,哄骗说没事了。翠香摸着肚皮说孩子没事吧。姚英子“嗯”了一声,用丝帕给她擦额头上的汗。翠香缓缓吐出一口气,说口渴得厉害,可水壶里最后一点清水早被用掉了。姚英子无奈地举目四望,可视野里只有一片暑气弥漫的泥浆,没有河道,没有池塘,更没有水井的痕迹。 水灾过后,居然会找不到水用。这可真是既讽刺又残酷。姚英子想起自己登岸之后,被汤把总批评浪费清水,自己那时还不服气,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幼稚。 翠香渴得不行了,勉强支起身子看了看,说往北走上几里有个小王村,但还剩下什么人就不知道了。姚英子心里重新燃起一点希望,可翠香连续两次癫痫加上惊恐狂奔,耗尽了体力,如今连站起来都难,骡子也骑不住,更别说赶路了。 子痫不知何时还会复发,而那些水蜢子也随时可能追踪而至。更麻烦的是,翠香这么一折腾,搞不好胎儿会提前发动。刚才小小的成功喜悦,在姚英子心中迅速退潮,焦虑重新浮现。 她们根本没有摆脱危险,情况反而更加严重了。 一个念头从姚英子心中浮现:“要不……就此离开?” 姚英子看着翠香,悄悄攥紧了拳头。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生出这个念头,这是一个医生该有的想法吗?可她毕竟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,刚才经历的事情,已抹去她对这个世界的全部安全感。畏惧与惊恐,不可抑制地如病菌般滋生开来。 一连串的自我解释,在姚英子心中响起。无论是癫痫、水蜢子还是胎儿,都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因素。她已经仁至义尽了,完全尽到了医者的责任,不该有任何愧疚。此时是她抽身离开的最好时机,再拖延下去,只怕下场比翠香还惨。 突然之间乱了思绪的姚英子,不得不轻咳了一声,不自然地把身体转过去,不想让翠香发觉自己的挣扎。这一转,她却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。 这是从医药箱里传出来的,是淡淡的碘酊味。刚才姚英子翻找硫酸镁和针管时,应该是不小心打破了盛放碘酊的瓶子。 霎时,这味道唤醒了姚英子的记忆,把她拽回那一次车祸的现场。一个修长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,遮下了所有的灾劫与苦难。那个场景,似乎已永远与碘酊味连接到了一起,无法分割。 “我到底在干吗?”姚英子猛然惊醒过来,不由得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。居然会生出抛下病人的念头,你可真是争气!姚英子暗暗骂了自己一句,把精神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困局中。 方三响那句话说得对——“抓大放小。”当务之急,不是考虑琐碎的细枝末节,而是把翠香转移到一个安全的环境。急救也罢,临盆也罢,都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来施展,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。 姚英子思索了一下,从骡子身上把小毯子取下来,铺在翠香身上,然后把毯子两角拆出线来重新搓成绳子,与一驴一骡的缰绳绞在一块。然后她折了一根树枝,赶动两头牲口,让它们拖着翠香身下的毯子朝北方走去。 这一路上,她忙得不可开交,又得控制牲口,又得盯着翠香的身体,还得分神随时观察牵引绳和前方地势。多亏洪水在这一带反复冲刷过几次,泥浆滑腻,地面上的沟沟坎坎被稍稍抹平,才让翠香不至于太过受罪。 两人移动得太过艰苦,姚英子几次都打算彻底放弃。所幸药箱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碘酊味,简直比吗啡还强力,每次一嗅,便如疾风般席卷全身的神经元,令它们如酷吏般榨出身体最后一点力量。 人在危难时的潜力当真无限。姚英子花了足足半天时间,竟真的把翠香挪到了小王村的村口。两个人筋疲力尽不说,连牲口都喷着粗气不愿意动了。 这小王村和三树村一样,村民早已跑光,只剩下一大片空荡荡的屋舍,一半多都被水泡得垮塌下去,宛若一个个东倒西歪的蓬头坟冢。姚英子挑了半天,选了一间尚算完整的土屋,勉强搀扶着翠香走进去。 这边的贫民宅子多用夯土,无非是四面土墙打起,穿过几条檩子,再铺上几重茅草与蒿。这种屋子只占得“便宜”二字,经不得水,受不得风,且因为材质问题,窗户不能开大,只能朝南小小地开一两个口,比麻雀窝大不了多少,采光极差。 人待在屋里头,正晌午两眼一抹黑,唯有土壁上的霉味与馊味扑鼻而来。 在这屋子的正堂东南角,有一方比地面高出半米的实心土堆,上头还残留着几缕麻布片——这便是这屋子主人的床铺所在了。床脚处颇有些灰白颜色,姚英子疑心是尿液浸泡出的硝土。 姚英子实在无法想象,这居然会是人居之所,喉咙忍不住一阵翻动。翠香对此倒见怪不怪,反过来安慰姚英子,说你们大城市的郎中不习惯,穷人家可不就住这样的地方? 把翠香在“床”上安顿好,姚英子出门去寻找干净水源。她一边在村子里乱转,一边嘀咕。这小王村的卫生意识简直差得惊人,大部分屋舍都紧挨着猪圈和厕所,混杂一处。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老水井,井口竟与地面平齐,连井栏都不砌一个。雨水一落,便与垃圾、粪便汇成污水流入井中。若按文明世界的卫生标准,只怕这村子早沦为疫病地狱了,不知道怎么生存至今的。 她的医药箱里只剩下一点点明矾,水源太脏的话,实在难以清洁。姚英子在村里转了半天,竟然一点可用的水都找不到。她东张西望,不知不觉走到村子另外一侧,突然眼睛一亮。 只见在这一侧的村口有一片土坡,坡顶竖着一根黑乎乎的笔直木杆,杆头有一条横杆,两头牵着长长的铜线伸向远方——这是电报杆啊!再往远处看,隔一百五十米又是一根,根根接续,撑着铜线延伸向远方。 这些电线杆埋得很扎实,洪水这么大,都没冲倒它们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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