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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三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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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三响哭笑不得,拿起桌子上的一把竹筷:“不是……他们青帮有个规矩叫劝钟,每道菜,得轮流拿筷子敲一下边,才开始吃。唯独腌笃鲜上来的时候,我心里有气,就没跟他们一起敲。” 姚英子撇撇嘴,心想这都是什么臭规矩:“那我不明白了。你要说餐具被污染,应该都污染才对啊,怎么只有这个汤盆闹出事情来了呢?” “杜阿毛说过,其他菜都是烟馆原来的厨子做的,唯独这道腌笃鲜,是从三林刚请来的大厨做的。” 这下子,整个传播过程算是推测出个大概了。 那位三林厨子手上,一定沾染着志贺菌,并且没有做过良好的清洁。他烹饪腌笃鲜时,用脏手拿起汤盆盛菜,再端上餐桌。刘福彪、杜阿毛等人拿起筷子,轮流劝钟,在汤盆边缘敲过一圈,让细菌全数沾在了筷子头部,直送口中。 方三响幸免于难,不是因为他拒绝吃腌笃鲜,而是因为他没参与最后这一轮的劝钟。 想到这里,方三响顿时冷汗涔涔,如果当时他随手敲上一记,此时肯定也已躺在病床上起不来了。 “糟糕,那个大厨可是已逃出去了!” 姚英子提醒道,方三响这才想起来,那个危险的传染源还在外头逍遥。万一他再去别家做菜,岂不又是一轮肆虐? 两人拿了汤盆,匆匆走回烟馆门口。恰好孙希和公所的人折回来,他们基本上把昨天逃出烟馆的仆役、丫鬟、厨子、账房、伙计都访明白了下落,目前并无其他人有赤痢症状。 方三响把发现简单介绍了一下,众人都吃惊不小,没想到这传播路径如此曲折。孙希说那大厨见青帮老大吃出了事,吓得连夜逃回浦东老家去了。自治公所和卫生处的人都很紧张,若那个猪头三在浦东再搞这么一轮,事情可就闹大了。 不过这些事情,自有自治公所去处理。他们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。卫生处的那个官员也终于松口,允许他们送走病患。一方面是因为方三响找到了污染源头,可以向民众解释;另一方面,则是因为闻讯赶来的青帮帮众越聚越多,治安压力实在太大了…… 在一群凶悍青帮汉子的注视下,民夫们把刘福彪等九人一一抬上急救马车,准备拉走。那些帮众还要跟随,却被方三响给喝住了。 他威风凛凛地站在马车前头,伸开双手,严厉地喝令两边退开。方三响如此不客气,居然没人敢上前炸刺,因为他们都知道,这小子先后救了刘福山、刘福彪弟兄性命。不知是谁带头,帮众哄然开始行礼,用对帮内长辈的礼节,来拜谢这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方医生。 方三响对这个可没兴趣,现在他对青帮规矩真是怕死了。一直到马车的影子消失在街角,他才长舒一口气,回过身去,指挥民夫用炉灰清理烟馆里的脓血粪便,以及清理整条街附近的垃圾堆、厕所,以绝后患。至于那个肮脏的伙房,自然也要彻底关闭消毒。 当所有的后续收尾工作都弄完,方三响、孙希和姚英子筋疲力尽地走出烟馆时,眼前的夕阳都快落山了。 “这一次任务,算是圆满完成了吧?”姚英子不确定地问道。 “当然啦,九个患者都送去医院,传染源基本也确定了,现场也清理完了。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没做。”孙希叼着烟卷,深深吸着烟雾,懒散地眯起了眼睛。 “还有写报告。”姚英子提醒。孙希摆出愁苦的表情:“我是友情帮忙啊,让外科医生写传染病报告,太残忍了。要不老方你去写吧。” 方三响对这个称呼有些不自在:“当然由我来写。现在想想,我们可能犯错的地方太多了。也许会误信患者的判断,当成伤寒来处理;也许会被汤盆误导,想不到青帮规矩这一个途径;也许把注意力都放在刘福彪身上,让那个大厨在外头逍遥。任何一个点出错,都可能导致一场大疫暴发。” 孙希赞许道:“总结得很有水平嘛!英国有句谚语,一盎司的预防大过一磅的治疗。咱们这一次,可算是防患于未然了。” 姚英子很不满他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:“你搞清楚,全程都是我俩在充满病原体的地方忙活。你一点忙也没帮上。” “哎,一个一个寻人也很麻烦的好吗?”孙希委屈地辩解道,“这样好了,我请你们去荣顺馆吃腌笃鲜。” “不要!”姚英子和方三响同时叫起来。他们对这道菜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了。“我看你们哪,是once bitten, twice shy。” “假洋鬼子,你就不会说一句‘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’?”姚英子没好气地说。 孙希哈哈大笑起来,把烟蒂弹进苏州河,重新点起一支烟,顺手把火柴盒塞回兜里。此时在他的口袋底部,多了一张薄薄的名片。孙希的指尖在纸片上轻轻刮了一下,确认它还在,才徐徐缩了回去。 名片素雅,正面衬图是一丛墨竹,挺拔如刀。 三林大厨,可不是孙希在自治公所的唯一收获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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