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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

  少年朝巡警身后一指,趁他下意识回望之际,果断一蹬车子,飞速逃远。

  受到愚弄的巡警抓起脖子上的警哨,玩命地吹了起来。孙希知道哨声一响,前头会跳出更多警察。他车头一偏,飞速绕过威灵顿广场,一口气骑到了海德公园入口。

  海德公园是伦敦最大的皇家公园,占地三百六十英亩(约1.457平方公里),极为广阔。巡警和闻讯赶来的同事冲进公园时,眼前只有深邃的绿荫大道与漫步的人群。那只黄皮猴子早不见了踪影。

  孙希甩脱了追兵,长长嘘了一口气,掉转车头,不知不觉骑到了海德公园东北方向,一棵深灰色的大橡树映入眼帘。

  这棵橡树叫作“改革者之树”,是伦敦的一大景致。树根所延伸到的范围之内,人人皆可发表演讲,除辱骂皇室及颠覆政府之外,别无所限。今天恰逢周日,形形色色的人早早聚拢在橡树周围,高谈阔论。

  孙希本打算穿出去,尽快去办公使的差事,可沿途这些东西实在太好玩了。这里一不用布棚,二不需会场,只消肥皂木箱一个,便可登高一呼。有声言殖民地改革,有议论妇女投票权,有宣扬磁气治病,有陶醉于吟诗作赋,至于效果如何,全凭各家本事。所以每个人都施展出浑身解数,侃侃而谈。

  他饶有兴致地一家家看过去,忽然看到前方草坪上插着一块白漆广告牌,上面画着一条狗,狗脸的侧面被剖开,一根管子从脖子插进去,颇为惊悚。

  孙希不由得停下自行车,从围观人群之间钻进内场。只见里面是一块不大的空地,一个穿背带裤的虬髯汉子正侃侃而谈,旁边的木台子上趴着一条杂色牧羊犬。

  那狗看着温驯,细看模样却十分可怖。它的脖颈处和腹部分别有一根细管子,贴肉部分用一圈皮革固定,似乎插进狗的体内很深。

  “……各位绅士也许从没听过伊万·彼德罗维奇·巴甫洛夫,这是可以被宽恕的罪过。但我老伊万可以跟诸位赌上十英镑,今年十二月十日之后,整个欧洲都将记住这个名字。这位可敬的科学家已获得今年的诺贝尔奖提名!”

  老伊万一抖手,唰的一下展开一张巴甫洛夫的头像传单,下面用硕大的花体英文写着“PHYSIOLOGY or MEDICINE”(生理学或医学)!

  “我怀有十足的信心,他将会是第一个获奖的俄国人!”

  一听是俄国的事,周围的听众似乎有些失望,纷纷准备离开。老伊万急忙高声道:“你们难道不想知道巴甫洛夫教授为何获得提名吗?我告诉你们,奥秘就在这条狗的身上!”

  围观者纷纷回过身来。老伊万拿出一盘脏兮兮的肉块,放到狗前面,那条病恹恹的牧羊犬见到有肉,勉强打起精神,垂头在盘子里大嚼起来。

  过不多时,人群里发出惊讶和厌恶的声音。只见一团团恶心的肉糊从脖颈的管子里滑出,掉落回食盆里,又被狗吃下去。两分钟之后,连接腹部的那根管子开始滴落黏稠的半透明液体。

  “如诸位所见,这条狗的食道被切开过,重新接到了这根管子上;而腹部那根橡皮管子,则直接连通着它的胃部。”

  如此残忍的手段,令人群同时吸了一口凉气,孙希却被完全吸引住了,看得愈加认真。

  “你们瞧,当狗开始进食时,即使它实际上什么也没吃进胃里,胃仍旧会分泌出胃液。”一边解释着,老伊万一边从狗的背颈处提起一根丝线,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现象?你们瞧,我手里这根线,连接的是狗的迷走神经。狗以为自己在进食,迷走神经会通知胃部开始分泌胃液,准备消化。现在我这么一提,神经传输中断……”

  他一指橡皮管。尽管狗还在徒劳地狼吞虎咽,胃部却停止分泌胃液。孙希瞪大了眼睛,像是看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。

  “这就是巴甫洛夫先生的假饲实验!他揭开了消化腺的奥秘!”老伊万得意万分地嚷道。

  这个实验的精妙与残忍,让在场观众为之咋舌。老伊万见时机成熟,掏出一个古怪的棕色药瓶:“巴甫洛夫先生根据这个原理,研发出了一种胃病良药。嘿,一位诺贝尔奖得主发明的神药!这有多难得不必多说。我靠着跟那位大人的同乡关系,才获得了这种药在英国的销售权,存货不多,欲购从速!”

  刚才的实验,震撼了围观群众,他们一拥而上,争先抢购。矮小的孙希被挤到圈外,只好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张印着巴甫洛夫头像的传单。上面“生理学或医学”几个单词,在他眼中似乎激起了某种涟漪。

  忽然一阵悠扬的钟声从东南方向隐隐传来,大本钟准点报时,上午十点整。孙希一听钟声,像被火钩子捅了一下,猛然想起自己本来的任务。

  “糟糕!这次要被张大人打死了!”

  他情急之下,乡音流露,急忙扶起自行车离开海德公园,慌里慌张地朝着大清使馆方向骑去。

  伦敦西一区有一条波特兰街,它北望摄政公园,南临卡文迪什广场,东接皇家理工学院,西边不远处则是建成刚刚三年的魏格摩尔音乐厅。街中第四十九号,乃是一座安妮女王时期风格的四层小楼,严整的几何形状门窗板条均漆成白色,与棕红色墙砖形成一个个小十字,古朴而庄重。外门旁边挂着一块铜牌,上面用中英文写着:

  “大清国驻大不列颠公使馆。”

  “丁零零零——”

  孙希骑着车子,风驰电掣般地冲到了使馆门口,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摔。守门的英籍守卫见怪不怪,直接拉开大门把他放了进去。

  孙希心急火燎地冲进门厅,门厅里正站着一位湖绉黑衫的老者,头戴礼帽,手执橡木拐杖,旁边两名随从提着行李箱,似乎是刚刚出远门回来。

  孙希硬着头皮迎过去,老者淡淡道:“电报难道没说明白?我这次出差去瑞士,今天上午十点准时返回伦敦。你不在门厅迎候,又去哪里野了?”

  孙希支吾了片刻,老者冷哼一声,随手抄起橡木拐杖,劈头就打。孙希不敢躲,只能龇牙咧嘴受着。老者打了十来下,每一下都着实彻骨。他疼得实在耐不住,连声告饶:“唔好再打啦!”

  “讲官话!”

  “张大人您歇歇手!去年政府才颁布法条,不得虐待儿童,您不能……”

  老者怒道:“这里是大清使馆,只听大清皇上的。你这么多废话,罪加一等!”拐杖一挥,又敲到他胫骨上头,孙希疼得嗷嗷叫,跳了起来。

  这老者正是大清驻英公使张德彝,刚从瑞士出差回来。他今年五十有七,这一通杖责下来,自己先累得气喘吁吁,只好停下手,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:“老夫说过多少遍,外交事务关乎国体,不可怠忽,你怎么还如此轻佻误事!”

  孙希还要辩解,谁知手一抬,从衣服里滑出一张传单。张德彝一看,火气更大了:“你居然去海德公园厮混,那是正经人去的地方吗?全是巧言令色之徒,哗众取宠之辈!”

  “不是,我听的是科学讲座,是巴甫洛夫关于狗的……哎哟!”

  “好哇,还去学什么鸡鸣狗盗!”

  他训斥的声音大了些,路过的使馆随员和仆役纷纷侧目。张德彝见状,放下拐杖,随手拿起函袋对孙希喝道:“跟我上楼!”

  两人上了三楼的公使办公室。一进屋,风格陡变。只见房屋正中摆着一张黄梨木大书案,案后一把云石太师椅,背后还有八扇黑漆螺钿屏风。左陈香几,右放绣墩,墙上还悬着一幅“一片冰心在玉壶”的字,落款是“人境庐主人”。

  初入此处,会让人恍惚觉得不在英伦,而是到了哪位督抚的签押房里。

  张德彝坐到太师椅上,去拆那个外交函袋。孙希揉了揉火辣辣的屁股,走到旁边的架阁上取出一封大红袍,轻车熟路地忙活起来。他知道这位大人虽是铁岭汉军旗出身,但因为祖籍福建,对乌龙情有独钟,一会儿工夫便端上一盏茶香四溢的盖碗。

  张德彝读着文书,睨了一眼,伸手接过盖碗,轻轻颔首道:“坐吧。”孙希如蒙大赦,连忙挪了个绣墩过来:“我……”

  “嗯?”

  “小侄,小侄。”孙希连忙改口,“说英语说习惯了。”

  “哼,洋鬼子称呼不分尊卑,跟他们交流也就算了,咱们自个儿可别把习气带进来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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