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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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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大使?”苏谅一怔。李善德满面尘土,头发纷乱,一张老脸上交织着疲倦和兴奋。 李善德顾不得多言,冲到苏谅面前大声道:“苏老,再贷我五百,不,三百五十贯就行!我有个想法。”苏谅无奈地摇摇头:“大使啊,可不是小老不帮你。之前两次试验结束后,是你自己说的,绝无运到长安的可能。你这又有新想法了?” 李善德道:“之前我们只是提速,总有极限。如今我找到一个保鲜的法子,双管齐下,便多了一丝胜机!”然后他把离枝之事讲了一遍。苏谅索性把毛笔搁下:“此事我亦听过,可你想过没有?荔枝带枝,最多延缓半日,且无法用双层瓮,亦不能用盐水洗濯。两下相抵,又有什么区别?” 他见李善德犹然不悟,苦口婆心劝道:“大使拳拳忠心,小老是知道的。只是人力终有穷,勉强而上,反受其害。” “不,不!”李善德一把将毛笔夺过来,在账簿上绘出一棵荔枝树的轮廓,然后在树中间斜斜画了一道,“我们不切枝,而是切干!” 然后他滔滔不绝地把筹划说出来。看来自石门山赶回广州这一路,李善德都已经想通透了。听罢,苏谅这个嗅觉灵敏的老胡商,难得面露犹豫:“这一切,只是大使的猜想吧?” “所以才需要验证一下!”李善德狂热地挥动手臂,“但请你相信我!现在整个大唐,没有人比我更懂荔枝物性与驿路转运之间的事情。” “今天已是四月七日,即便试验成功,也来不及了吧?” “这次我会随马队出发!”李善德坚定道,“成与不成,我都会直接返回长安,对圣人有个交代。” 苏谅沉默良久。他经商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穷途末路的商人。他们花言巧语,言辞急切,妄图骗到投资去最后博一把,以此翻身。可惜,他们嘴里吹出的泡沫,比大海浪头泛起的更多。然而,不知为何,眼前这个头发斑白、畏缩怯懦的绝望官吏,却闪着一种前所未见的凛凛光芒。 “好吧,这次我再提供给大使五百贯经费。”苏谅似乎下了决心。 李善德大喜,一撸袖子,说:“你把钱契拿来吧,我签。”他如今见过世面了,等闲几百贯的借契,签得胜似闲庭信步。苏谅微微一笑,取出另外一轴纸:“还有这一千贯,算是小老奉送。” “你还要多少通行符牒?”李善德以为他又要做什么交换。 “够了,那东西拿多了,也会烧手。”苏谅把纸朝前一推,“这一次不算借贷,算我投大使一个前程。” “前程?” “这一次试验若是成功,大使归去京城,必然深得圣眷。届时荔枝转运之事,也必是大使全权措手。小老的商团虽小,也算支应了大使几次试验,若能为圣人继续分忧报效,不胜荣幸。” 李善德听出来了,苏谅这是想要吞下荔枝转运的差遣。所谓“报效”,是说朝廷将一些事务交给大商人来办理,所支费用,以折税方式补偿。比如有一年,圣人想要在兴庆宫沉香亭植牡丹千株,上林署接了诏书,便委托洛阳豪商宋单父代为报效筹措。圣人得了面子,上林署得了简便,宋单父则趁机运入秦岭大木数百根,得利之丰,甚于花卉支出十倍。 若苏谅能吃下荔枝转运的报效,其中的利益绝不会比宋单父小。 苏谅见李善德没回答,开口道:“当然。这保鲜的法子,是大使所出。小老情愿让出一成利益,权作大使以技入股。” 李善德道:“这法子成与不成,尚无定论,苏老这么有信心吗?” “做生意,赌的便是个先机。若等试验成了再来报效,哪里还有小老的机会?” “就这么说定了!” 李善德一点没有犹豫。他没有时间了,这将是最后一次试验,不成功便成鬼。至于早上想逃到岭南避罪的念头,早已被抛至脑后。 两人就一些细节开始商议,全情投入,却不防屋外有一只黑色耳朵贴在门上,安静地听着。 一个时辰之后,岭南经略府后衙。 赵辛民匆匆赶到何履光的卧室门口,敲了敲门环,低声道:“节帅,有桩急事,须向您禀报。”屋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还夹杂着女人略带不满的娇嗔。门一开,何履光只穿着条亵裤出来了,一身汗津津的。 “什么事,这么急!” 赵辛民一指旁边跪地的林邑奴:“馆驿传来消息,那个李善德,似乎把新鲜荔枝搞出点眉目了。”何履光眉头一拧:“怎么可能?” 赵辛民狠狠踢了林邑奴一脚:“这个林邑奴太蠢笨,只听了个大概,却说不清楚!”然后又道:“但至少有一点很清楚,苏谅那只老狐狸,又投了一千五百贯在里头。” 胡商向来狡黠精明,无宝不到。他既然肯投资这么大的金额,想必是有把握的。何履光舔舔嘴唇:“那只清远笨鸡,还真给他办成了?那……要不请叫他过来叙叙话?” 赵辛民轻摇了一下头:“节帅,您细想。倘若他真的把新鲜荔枝送到京城,会是什么结果?” “圣人和贵妃娘娘肯定高兴啊!” “那圣人会不会想,这么好吃的东西,为何早不送来?一个上林署的小监事,尚且能把这事办了,岭南五府经略使怎么会办不成?他到底是办不成,还是不愿意办?我交给他别的事,是不是也和新鲜荔枝一样?——节帅莫忘了,无心与物竞,鹰隼莫相猜啊。” 听着赵辛民这一步步分析,何履光胸口的黑毛一颤,牙齿开始磨动,眼神里露出凶光来。这两句诗来自岭南老乡张九龄,他当年因为位高权重受了李林甫猜忌,圣人听信谗言,送了他一把白羽扇,暗喻放权。张九龄只好辞官归乡,写了一首《归燕诗》以言其志。 “无心与物竞,鹰隼莫相猜。” 他这个岭南五府经略使看着威风八面,比之一代名相张九龄如何?比之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如何?看看那两位的下场,他不得不多想几步。 “看来,是不能让他回去了。”何履光决然道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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