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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九


  ▼贰

  父亲脾气急,经常打孩子,儿子女儿都下手,不顾忌。他自小聪明,顽皮,淘气,常挨揍,巴掌,耳光,爆头,揪耳朵,撕嘴皮,家常便饭,有时一日几餐,丰盛得很。甚至,父亲专门备有家伙:篾条、竹鞭,藏在门背后,针对不同年纪和性别,不同冒犯和后果,分门别类操用。操用这些家伙有设筵会餐的意思,家法的意思——真正家法要成年后才能上,这是成年前的家法,是有仪式和程序的,也有以打立规、教人做人的良苦用心,不像巴掌、耳光那些零敲碎打,性子一样,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,不过尔尔。

  记得小时光每次挨父亲打,那种会餐、家法的打,吃了痛,伤了心,不免要哭鼻子,闹情绪。奶奶和母亲总是安慰他:“好了,这样就好了,你又长大一些了。”笑话!哪有这种屁道理,挨打是成长?可他们总是这样讲,一而再,再而三,念经一样,一成不变。有时心情好,时间空,她们会挖出仅有的见识和慧根,旁征博引,不厌其烦地把道理画圆讲透。

  奶奶讲:“天下哪个孩子没挨过打?”有时母亲讲。

  母亲讲:“孩子都是打大的,就像婴儿都是哭大的。”有时奶奶讲。

  奶奶讲:“要想会,头长块,不打不成材,打了头上慧。”有时母亲讲。

  母亲讲:“子不教,父之过,爹打你是疼你爱你,教你怎么做人做事。”有时奶奶讲。

  奶奶讲:“不是讲人是铁饭是钢,哪块好铁不是铁匠一榔头一榔头敲打出来的。”有时母亲讲。

  母亲讲:“当爹的不打你,以后出门就要被外面人打,爹现在打你一顿以后你长大了就可以少挨人家打。”有时奶奶讲。

  她们总是这样,轮番上阵,一个搜肠刮肚,一个挖空心思,一个动之以情,一个晓之以理。那个理啊,讲得比天大,比地重,比火真,比水深,感人至深,诲人之切。你几乎难以想象,平时老实巴交的她们,这会儿会讲出这么多大道真理,而且讲得这么头头是道,这么语重心长,这么义正辞严,这么情真意切,这么滔滔不绝,变戏法似的。年少的他,一直信以为真,挨了打,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;受了气,以哭当笑,以苦作乐,心里在默默感恩父亲,感激他父爱如山,情深似海。

  可是这一次,就是这一次!父亲把她们编造的神话打破了,粉碎的破!稀里哗啦的,天塌下来,地陷下去,神话死了,鬼话活了,噩梦开始,狰狞上路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,回了家是怎么熬过要死不活的绝望地带。其实,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去了村里唯一简陋的医疗所(阿牛郎中开的),因为他刺破了自己胸脯,血像泉水一样淌。起因是父亲要带他回家,而他疯了,癫了,宁死不屈,不肯回——谁要回一个混蛋的家?谁愿意跟一个混蛋回家?不!坚决不!!他负隅顽抗,死活不从,迫使父亲揪住他衣领,像提拉一头半死的野兽一样,强行拖他回家。起始他的心思和气力都在抗拒上,挣扎中,当他气力耗尽无力挣扎时,手自然挂下来,随身体颠簸。

  这时,他的手发现了匕首,碰到了!

  怪了,他这么癫狂挣扎,这么剧烈颠簸,身子都散架了,匕首居然没有掉落,像知道他需要它,等着他去用它。他紧紧攥着它,被它鼓舞,为它害怕——鼓舞和害怕,像一副跷跷板,支点是他家,离家越近,害怕越小,鼓舞越大。当他被拖进他家弄堂时,跷跷板彻底发生倾斜,害怕落地而碎,鼓舞像一支开弓利箭一样,刺破天,他看到自己的手亮出匕首,在落日的余晖下耀眼。

  放下我!匕首对着父亲,我宁死也不跟你回家!他声嘶力竭,以为可以吓着父亲。

  父亲一点不怕,放手,把他甩一边,又朝他迎上来,说你是想捅我还是捅自己,捅我就往这儿捅。父亲对着匕首嘭嘭拍着胸脯,只有要炸裂的愤怒,没有一丝恐惧,像匕首亮的是他被羞辱和激怒的铁证。来啊,捅,往这儿捅。声不大,音不高,色不厉,却一道道催着,一步步上前,逼得匕首一步步后退。父亲纵然是人潦坯,在儿子面前依然是铮铮铁骨,纵横捭阖的。

  匕首岁月沧桑,必定上过战场,捅过人,见过生死,尝够腥风血雨,老辣得很。但操匕首的人是新的,愣头青,青涩年少,半生不熟。青春是尖的,也是嫩的;是锋利的,也是脆薄的;是莽撞的,也是肤浅的;是骄傲的,也是娇气的;是晶莹的,也是易碎的;是死铁疙瘩,也是生铁芯子。眼看对方步步逼近,目光如炬,他步步惊心,心跳如鼓,后退如倒。他熬不住了,站不稳了,匕首在他手上,不安了,恐慌了,窒息了,最后像逃生似的自动划出去,划出一路弧线,往自己胸脯捅去。

  这就是少年,尖锐的,骄傲的,骄傲得可以不要命!要不是父亲眼明手捷,挡一下,嗜血的匕首一定会穿透他性命。在胸膛面前,匕首离死亡是那么近,一寸一寸,都是死亡的速度和距离。父亲的挥手一挡,赶走了一寸速度和距离,追回了他一条命。不过赶走的也仅仅只有一寸,没有多一寸,刀尖还是刺开胸脯,顺着肋骨的凹槽划过去,破开奶头,划出一条丑陋的弧线,钻心的疼,割命的痛,昏天黑地,魂飞魄散。他以为自己死了,其实只是吓死了,昏厥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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