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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五


  ▼肆

  一天夜里,大约十点钟时候,我家的狗一阵汪汪叫,狂吠把全家人吵醒。父亲又不在家——但愿没去赌博!母亲只好自己下楼去查看情况。似乎没情况,我听母亲在骂狗,狗不再汪汪叫,变成呜呜呻吟。没一会,我听到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,从我家门口嘈嘈杂杂地走过,好像把楼下的母亲也吸引在看——我感觉。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本来也想起来去看看,可想到明天要一大早背台词,觉得还是睡觉要紧,不能去瞎凑热闹。这就是懂事,知道什么是正经事,不贪玩,收得住自己。

  第二天早上,我一到学校,陆军十分得意地告诉我,娄老师给抓走了。我说你别胡说八道,他脖子一梗,像用脖颈对我说:谁胡说八道啦,你去问白毛,是他爸昨夜里亲自把她押到公社去的。我去问白毛,白毛说,确实如此。我说你爸干吗抓娄老师,他说她和一个男知青在稻草堆里睡觉,亲嘴,被他爸当场抓住。

  陆军一脸幸灾乐祸,朝我做一个鬼脸,说:“嘿,稻草堆里睡觉,亲嘴,真有意思。我敢说,那男的一定也摸了娄老师的大屁股。”嘿嘿冷笑一下,又说:“什么娄老师,我敢说她当不了老师了。”

  我一把抓住他衣襟,骂他:“你个狗特务,整天造谣!”我想再骂,可嘴巴像被钳子夹住,张不开。我知道他没有造谣(白毛在身边,已替他作证),我看着他得意洋洋的目光发怔,好像望着早晨大自然苏醒时可怕的力量。我想起昨天夜里狗汪汪叫,那么多人跑去祠堂门口看热闹,想起娄老师平时和那些男知青说说笑笑的样子,尤其想起有一次娄老师在学校操场上和一个男知青打羽毛球,被逗得咯咯笑的样子。我感到大地在颤抖,天空在旋转,太阳在变黑。我突然觉得害怕得很,阳光舔在我脸上,炎热在迅速增长,心脏在急骤跳动,是一种要爆裂的感觉。

  “这下你的解放军当不成了。”陆军得意地对我说。

  “为什么?”恐惧把我变成了一个废物,神志不清。

  “这还用说,”他用鼻子对我说,“娄老师不在了,谁还排戏啊!”

  我想也是,这是娄老师的戏,娄老师走了怎么演呢?我茫然若失,我泪眼晶莹,我要哭了。但我怎么能在陆军这个贼骨头面前哭,我强忍住不哭,心里却比哭还难受,比死了还难过。这天下午,果真没人来叫我去排戏,说明陆军没有撒谎,尽管他经常撒谎。

 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是的,阳光明媚。告诉你,在我们双家村,一到秋天总是阳光灿烂,天空湛蓝。我一向认为南方的秋天比春天美,南方的秋天大地不发黄,树木不苍老,天上也没有成群的乌鸦盘旋。我们双家村的秋天更是格外爽朗、秀美,阳光在蓝天的映衬下整日里白晃晃、明亮亮,照耀着青山绿水,温软的风在疏松的树林间钻来窜去,田野地里处处飘逸出淡幽幽的花香,和各种庄稼成熟的气息。这时候,你不管走进谁家,都能喝上一碗甜济济的米酒,米酒的颜色使你想到牛奶,但米酒的香气明显比牛奶浓烈。喝了米酒,你脸孔会粉红,心情会开朗,痛苦会流掉。但是,天好地好,山好水好,米酒香甜,却总是有不好的事情在发生,有人在心如刀绞。

  这天下午,蒋琴声的小脸蛋涂得红扑扑的,腰上系一根牛皮带,整个是一副女民兵女英雄的威武样相,从我家门口经过。我追出门,问蒋琴声去干吗。她说他们马上要去公社正式演出,今天校长要看彩排。我问演什么戏,她说:“就是娄老师排的戏。”我说:“不是不演了吗?”蒋琴声说还要演。我说:“那怎么没叫我呢?”蒋琴声说现在赵老师让陆军演解放军,所以不叫我了。我问是哪个赵老师,她说:“就是体育老师,陆军的表哥,他现在代替娄老师当我们导演。”

  蒋琴声又说:“陆军连个火跳都打不直,真没意思。”

  蒋琴声又说:“哎,你怎么哭了,你干吗哭?别哭!”

  我真的哭了,眼窝子像泉眼一样冒出源源不断的流线,蒋琴声怎么劝都劝不住。她劝了一会儿,走了,因为彩排马上要开始,来不及了。蒋琴声走了,我继续泪如雨下,比流血还伤人,很快没了力气,站不住,蹲在地上。后来连蹲也蹲不住,就坐在地上,好像泪水流走我的精血,骨头都软了。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,反正等蒋琴声彩排完,回来了,我还是泪流满面。

  父亲骂我:“我死了也用不着你这样哭!”

  母亲劝我:“你这样哭会把自己哭死的。”

  可我还是哭,晚上躺在床上,睡着了,做梦还在哭,泪水把篾席都洇湿了。第二天早上醒来,我觉得两只眼珠子已从眼眶里胀出来,可眼泪还在止不住流,一波赶一波,流进饭碗里,吃到肚子里。你见过一个孩子这样哭过吗?我觉得自己已经哭得停不下来,像控制哭的开关已经坏掉,关不掉。像眼睛是个伤口,眼泪是血,只要我活着,睁着眼,血就止不住往外流。我觉得我要死了。我等着死。其实我已经尝到死的感觉,就是哭的开关坏掉,泪水像血一样流,止不住。后来蒋琴声来叫我上学,她说你怎么还在哭啊。我说我不去上学,我要死了。蒋琴声说,你这样死掉最高兴的是陆军,你是被他气死的是不是?一语道破。我突然觉得我不能这样死,这样死太便宜这个贼骨头!狗特务!我至少要揍他一顿后才能死。

  这个想法一冒出,很神奇,眼泪一下子收住,像突然修好了水龙头。

  于是我去上学。我决定要让陆军替我哭,课间休息时我跟白毛约好,让他给我放哨,我则像个解放军一样,把陆军当狗特务堵在厕所里狠狠揍了一顿。他连手都不敢还,因为他知道打不过我,还手只会让我的拳头变得更加凶狠。开始他只是抱着头叫,大叫大嚷,就是不哭。

  我说:“你哭!我要你哭!像狗特务一样哭!”

  他说:“我是解放军,你才是狗特务!”

  我说:“你的解放军是我的,你就是个贼骨头,喜欢偷东西,以前偷同学圆珠笔,现在偷我的解放军。”

  他说:“你是狗崽子!小鬼子!不配当解放军。”

  我突然像鬼子一样想,让他去死吧,一拳头砸在他鼻子上,鲜红的血顿时像昨天我的眼泪一样,在他脸上画出流线,蜿蜒而下。凡是贼,都是怂蛋,见了血,就哭了。我在他哭声的伴奏下,扬长而去。

  他一边哭一边冲我嚷嚷,威胁我,说要去报告老师。我回头对他说:“你去报告好了,我什么也不怕。”我问自己:这狗特务说要去报告老师,你怕吗?我说:我不怕。我又问自己:你真的不怕吗?我说:我现在什么也不怕,连死也不怕。你说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觉得什么都不怕?死都不怕!我想起,奶奶上吊那天晚上我也许就是这种心情。想起奶奶已经离开我们,有人说她跳富春江了,死了,有人又说她人没死,只是死了心,不想回来受潦坯儿子的苦和罪。到底怎么回事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想起奶奶不在家,走了,可能死了,我心里就很难受,想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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