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阁网 > 麦家 > 人间信 | 上页 下页
三八


  ▼柒

  我知道,这问题奶奶回答不了的,因为我听到她天天夜里都跪在佛龛前哭哭啼啼,问菩萨这个问题。菩萨一声不响,黑暗中也不见四周有何物凭空跌落,或兀自出声。菩萨没反应,不灵验,气得、急得奶奶更要哭了。菩萨啊,你该知晓,奶奶这么多年在你面前哭过多少回了,太多回了吧,你也不一定记得清,但你一定记得,奶奶每回哭都是因为父亲不成器、不争气,给她出乱子、丢面子。和以往不同的是,这次哭奶奶尽量不出声,哭得特别压抑,是那种咬碎牙往肚里吞的意味。以前,奶奶哭总是放大喉咙,大声哭,阿山道士说她就要哭给村里人听,让好人听了原谅她——因为儿子出了乱子嘛;叫坏人听了同情她,以后别去撩她儿子——因为是老潦坯啊,经不起撩,一撩就着,干柴遇烈火。所以,奶奶这些哭表面是给菩萨听的,实质是给村里人听,是替作孽的父亲讨饶,呼求父亲的烂兄难弟别去招惹他、撩拨他,大家尽早结束潦荡,回头是岸。

  可这回,父亲出的乱子太大,太险恶——可能是汉奸罪,都是手枪手铐押走的,奶奶简直没脸皮说。奶奶这辈子最要的就是脸皮,而当汉奸是最没脸皮的。父亲对一个最要脸皮的人做了最没脸皮的事,你让奶奶说什么呢,说了不是脱裢子放屁,更丢人!要说只能私底下跟阿山道士说,自家人,老搭子,知根知底,有拍有合,聊得开,说得拢。阿山道士倒也善解人意,知道奶奶这些日子不好过,日日抽空来陪她坐坐,聊聊,宽宽她心。阿山道士的毛病是,每当这种时候,奶奶有苦有难时,他总要借机数落观世音菩萨的这不行那不灵,劝奶奶改信张天师,跟他做道士。奶奶最烦这个——乘人之危!每次说起都会顶撞他,甚至吼他,骂他。但这回,道士说起时奶奶居然没反应——我是说没反抗,一点反应都没有,像没听见。当时我正在替奶奶捶背,看不到奶奶正面,以为她睡着了,特意欠身去看她。发现她双眼瞪得比平时大,但又比平时没光,像一副死鱼眼,空洞得很,可以放进去死亡。

  果然,奶奶开口就是死神死鬼什么的。

  奶奶说:“他要真犯了汉奸罪,我就啥神都不信了,只信一个神——死神!”

  道士说:“这你就不对了,世上没有死神,只有死鬼。”

  奶奶说:“那我信死鬼。”

  道士看着奶奶盛着死亡的死鱼眼,满嘴冒着死亡的气泡,模样也是一副尸首的模样,棺材的模样,一动不动,只有嘴动,多少有些可怖迹象。虽然道士是专门做死人生意的,不怕人死,但这会儿突然起了半身鸡皮疙瘩,似乎是怕了。他心有间隙时,总会下意识去抚白胡子,那胡子长及胸脯,白得耀眼,是他入道后一直留下来的,抚着它,好比扶住了天师道神的肩,心就实了,眼就亮了。这会儿,他就这样,将着白胡子,一把捋下来,心里就有了底数,嘴上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威信,道:

  “你说哪里去了亲家婆,你也不想想,当年他才多大,十五岁,屌毛都没长出来,一只黄嘴鸟,能干什么坏事!”看奶奶眼睛闪了一下,他喉咙更响,又道:“听我的亲家婆,少想什么汉奸不汉奸的,多想想自己的身子骨,这家子靠你撑着,他回来也靠不住,还是要靠你的。”

  奶奶蓦地抬头问:“他还能回来吗?”

  回是回来了,只是……怎么说呢,父亲回来的样子太丢脸!他被剃成大光头,胸前挂一块大木牌子,上面打着红叉,还写着好多难听话,什么“反革命分子”“狗汉奸”“卖国贼”“坏分子”等。这些字我全认得,你不认得也没关系,校长喊口号时可以听懂的。我们校长是城关镇人(暂时在农村磨砺),普通话讲得呱呱叫,每次村里开大会,总在台上领头喊口号。那天上午上完最后一节课,我们得到通知,今天下午公社要在村里开批斗大会,不上课。

  中午,关银一直在广播里喊,要大家下午去祠堂里开批斗大会。我不知道批斗的人是我父亲,专门赶去看,看到戏台上坐满一排领导,都是公社来的干部,我们校长坐在最边上。来开会的社员像汛期的鱼一样,一拨拨来,很快祠堂里人多得要死,闹哄哄的,比过年看戏还要多。我们小孩子、小学生都被挤到半空中,有的爬上梁,有的架在大人肩上,有的像野猫一样蹲在屋顶,更多的挤在厢房二楼窗栏前。我就在厢房二楼一侧,挤在一堆同学间,倚仗窗栏,引颈张目(犹如鹤望)。时值盛夏,炎炎烈日火烧似的,烧得祠堂屋顶的片片黛瓦冒出青烟,加上人多,祠堂里又热又闷。我们不怕,无所谓,因为有好戏等着我们看;乡村生活太单调,任何好事坏事都成了我们乐处。

  在我们校长一阵振臂高呼的口号声中,两个端枪的民兵押着一个大光头,从后台冲到前台。从我的位置看过去,大光头没有手,只有一只肩膀,肩膀上勒着一根粗麻绳——手其实被反剪在背后。我也看不到他身子,因为大木牌把他身子全挡掉,只露出膝盖以下的半条小腿。但很快小腿也看不到,因为押他的人用枪托砸他膝窝子,他不得不跪下去。他跪下去时我兴奋地叫了一声啊,好像我们胜利了。但就在这时,我看到他的目光,我一下认出,他是我父亲!

  父亲什么都变了,头顶光了,两颗门牙不见了,两只耳朵出奇地大,两个腮帮子深深地凹进去,像两个陷阱,可以填两个鸡蛋。以前,父亲有一头黑发,长长的,他常用一截凤尾竹管在火上烤热,烫头发,把头发弄成带卷的;这也是他作为潦坯的一个突出证据,父亲确实因此一下从人堆里独立出来,英俊,洋气,神气,城里人一样。以前,我都没印象父亲有耳朵,现在它们像两只插偏的绵羊角一样,斜插在光溜溜的两鬓,显得出奇之大,让他变得像一头怪兽……虽然我无比认识父亲,但我确实无法认出这个父亲;虽然我认不出这个没头发、没门牙、耳朵出奇大、奇瘦、像怪兽的人,可我认识他的目光,那是我最初看见的两道光……

  “爹——!”

  我喊了一声,滚烫,像烧红的铁,可声音只在血液里流,流不到空气里。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羞愧,把我变成了废物,话说不出来,气都喘不了。我像被丢进黑漆的冰窟里,又像在熊熊烈火中,难过得恨不得立即死掉。我也愤怒,愤怒得像浑身长满刀子,恨不得杀死身边所有人,包括父亲,包括我们班主任、校长、同学、社员,会上全部人,一个不剩,通通死光。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,反正我什么都没听见、没看见、没感觉、没记忆,等有意识时已经在家里,在猪圈的稻草堆上坐着,像挨了父亲或奶奶打(母亲从来不打我)。以前我挨他们打后,要不离家出走,孤魂野鬼一样,在村子和田畈里瞎走一气,要不就到猪圈跟猪傻坐一起,像一只猪。我知道,这次没人打我,我身上一点伤痛都没有,但心里却痛得要死,想死,马上死。我想起父亲的光头,想起那个不像父亲的父亲,那个被排山倒海口号声吞没的父亲,那个挨了枪托砸的父亲,那个咚一下跪下的父亲,那个猛一下看我的父亲——目光像一群大黄蜂一样朝我扑飞上来,逼过来,附着吓人的嗡嗡声,吓得我下意识闭上眼,黑暗中,凝视中,我恍惚看见一团白,雪地一样照亮我。我凝视好久才想起,这是父亲裸露的肩背。

  父亲被押上台时衣领已被撕开,有一会儿他想抬头,却被押的人更深地按下去,肩背好似一把白折扇一样敞开,袒露。父亲在槽厂做活,不干农活,有一副不像农民的皮囊,如今经过几个月黑屋子的浸泡,那肩背的皮面竟像粉了一层厚厚的石粉,阴森森的白,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和恐惧,像被煺毛、剃光的年猪,接下来就要开膛破肚,砍成一块块条肉叫卖。我就是这样被吓昏过去的,现在想来依然心有余悸,不知父亲在哪里、是不是还活着。

  天空中,一群麻雀叽喳着从我家屋顶飞过,一点也不带走我心里的恐惧和痛苦。

  奶奶说,人生无常,苦有常,做人是最罪过的,活着就是受罪。以前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,这一天我知道了。


虚阁网(Xuges.com)
上一页 回目录 回首页 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