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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三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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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伍 送走老吴和关银,奶奶连忙去隔壁给观音菩萨烧香,父亲则像刚跟人打了一架,很累的样子,坐在堂前八仙桌前一动不动,一声不响。屋子里一丝声音都没有。我看见汗水从父亲头发里冒出来,顺着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又流出来,像眼泪。我给父亲茶杯里加满开水,父亲轻轻摸着我的头说我好样的。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,叫我感到好奇怪,好像父亲变成了母亲。 吃晚饭的时候,奶奶说:“这个领导不错,眉毛里有颗痣,是个善人。” 父亲说:“可他不是真正的领导。” 奶奶说不管谁是领导,都是因为有人告状,领导才派人下来调查的。然后奶奶开始教训父亲:“你今天是没乱讲话,可谁知道你在其他地方也没有乱讲话,我还不知道你德行,喝了酒什么话都乱讲,然后就有人告状,就有今天。” 父亲说:“也不知是谁告上去的。” 奶奶说:“就是关银,不会有第二人。” 母亲说:“这家人怎么老跟我们作对。” 奶奶说:“前世作了对,好比我家跟道士家前世结缘一样,这是命里定的。” 母亲说:“我看外公(阿山道士)一点也不怕他们。” 我抢答:“因为他家有张天师,专门治坏人的。” 奶奶对母亲说:“我们也不用怕。” 我又抢答:“因为我们家有观世音菩萨。” 奶奶说:“对,我家里有菩萨,坏人该怕我们才对。” 父亲突然打断我们,忧心忡忡的样子,问奶奶: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结论。” 奶奶干脆利落说:“这就要你去跑,去催。领导都很忙的,不知什么时候才想到你。” 父亲熬了几天,跑去公社武装部打问情况。连着跑好几次,回来脸色都难看,像出殡回来,脸上挂一层霜,谁看了心里都发冷。直到冬至节前一天,我们一家人都围着八仙桌在忙着做过节的白米饼,大老远听到父亲用嘴巴敲着锣鼓,唱着《打金砖》的戏文。那天正好刮大风,下大雪,我们关着大门。奶奶叫我快去开门。我打开门,顿时看见一个人浑身雪白,像个野人又像头野兽一样,朝我扑上来,一把将我举起,举过头顶,用嘴巴敲着锣鼓,呀呀呀地冲进堂屋,见谁喊谁,像只喜鹊。 奶奶说:“拿到结论了?” 父亲大声说:“拿到了!” 奶奶上前问:“怎么说的?” 父亲把我放下,从胸膛里挖出一只信封,又从信封里抽着一页纸,交给奶奶。奶奶虽没读过私塾,但诚信菩萨后,经常去山上寺里,跟和尚识得不少字,能看大半张报纸。她一边看着,一边似乎也变成一只喜鹊,笑逐颜开地对我们说:“盖着大红公章的,真资格的。” 母亲问:“上面写什么了?” 奶奶说:“是好事,证明他是清白的,没给鬼子做过事。”掉头对父亲说:“关键是要跟关银去说,跟村干部去说。”越说范围越大,“跟村里所有人去说,要让村里人知道,公社给你下了结论,你没给日本佬做过事,以后不准他们叫你日本佬。”说完把证明纸叠好,放回信封,塞进自己胸袋里,又对父亲说:“就放我这儿,我要证明给人看。” 以后,奶奶逢人必摸胸膛,把证明挖出来给人看。老是重复,可能把她自己都搞烦了,有一天她突发灵感,顶着寒风去了公社。奶奶年纪是老了,但身子骨还是很硬朗,走路昂首阔步,一点也不慢。从公社回来,她一下从胸膛里挖出两封信,一封崭新的,一封旧的,有皱褶。 原来奶奶去公社找到老吴领导,照原样又开了一份证明,照样是盖了大红公章的。奶奶说:“我讲的不错,老吴领导眉毛里长痣,是个大善人,给我办事连对红鸡蛋都不肯收,还送我两粒纸包糖,真是好领导啊。” 奶奶把新的那封交给母亲,要她保管好,旧的那封依然自己留着。晚上,奶奶提早去了西屋,照例跪在佛龛前焚香点烛,例外的是把她留的旧信,连信封和证明一起烧给了观世音菩萨,一边说了诸多话,大意是这么多年来,她一直有个心病,担心父亲当年被鬼子抓走时作过恶,做过傻事。 奶奶说:“菩萨啊你知道的,我这个儿子啊老做傻事,我真是为他操碎了心,如这事,我私下跟菩萨说句实话,那次他对吴领导说的不全是实话。他在兵营里给鬼子做过事我晓得的,他回来时就跟我说过,给他们养过马,养过狼狗。做事错不了,鬼子抓人去还不是要他们当牛做马,给他们做事。但他必须那么说,不能承认是不是菩萨?你承认了一别人会传二,传来传去话就变了,变成刀子了,所以必须那么说,不能承认。这也是当初我和他爹定好的,我想菩萨是可以理解的是不是?我最担心的是他当初没跟我和他爹说实话,瞒着我们,替鬼子做过事,作过恶。他那时候小,才十五岁,啥都不懂,天都敢拆的年纪,愣头青,万一做了傻事,要一辈子还的。所以我担心啊,一直担心啊,有人去政府告状后,就更担心了。现在政府跟从前不一样,喜欢翻老账旧账,变天账,搞得我心慌啊。现在好了,政府查清楚了,他是清白的,我也放心了,坏事变好事了,我心里一直悬的石头,政府替我放下了。菩萨啊你知道的,我们中国人可以千错万错,就是不能跟鬼子错,替鬼子烧香,因为他们对我们作过太多孽,仇恨太深。你看这废屋子,就是他们当年烧毁的,阿弥陀佛……” 我经常躲在退堂里偷听奶奶向菩萨祷告,家里许多私情我都是通过它得知的。一般听到这儿我就走开了,因为后面全是一通空话套话,没事情的,只有求菩萨保佑、老天爷开恩什么的,说完奶奶就要上楼去睡觉。这天晚上奶奶却没按时上楼睡觉,母亲让我去看看怎么回事。我下楼看,发现奶奶坐在蒲团上睡着了,又在笑,发出声音,闭不拢嘴,有点可怕,像闹鬼了。我叫醒奶奶,问她在笑什么,奶奶说:“你爹总算跟日本佬撇清关系,我心里怀着一窝喜鹊呢。”我说,家里有燕子,没有喜鹊啊。“我这是打比方。”奶奶说,“我这几天夜里都做梦,都在笑,经常把你爷爷吵醒了。”我说,爷爷不是早死了;有时我觉得奶奶挺糊涂的,尽说瞎话。奶奶说:“有些人死了还活着,像你爷爷一直活我在心里头,有些人,像关金、关银、三脚猫(关铁)这样的人,虽然活着却已经死了,因为他们不像人,像鬼,老害人。”我说,包括所有日本佬那些人。奶奶说:“对,日本佬都不是人,是畜生,所以我宁愿你爹当潦坯也不准他当日本佬,当绰号都不行。” 奶奶其实一点没糊涂,她每天去溪坎淘米、洗菜,跟一群老太婆一起念佛,隔三岔五去大姑家跟阿山道士聊天,村子里的事比谁都知情,包括关金欺负父亲(扣工分)、三脚猫诱骗父亲上赌桌、关银对父亲做的那些狗头狗脑事等,都知晓。奶奶认为,父亲只是会讲几句日本佬的话,是嘴上像日本佬,而关银是心思像日本佬。奶奶说,心思像才是真像,关银才是真正日本佬。 有一段时间,奶奶对谁都这么讲,关银是日本佬,满肚皮是鬼子的鬼心肠。只要提起关银,奶奶甚至从不说关银,而是说日本佬。那段时间,奶奶有个梦想,希望村里人都跟着她想,随着她叫,把日本佬的绰号转嫁到关银头上。但关银是大队干部,治保主任,多数人畏惧他,奶奶叫了半死,不灵光,跟随的只有大姑一家子,寥寥无几人。奶奶说,她的梦想像溪坎里的水,流走了,流去了富春江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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