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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二


  父亲一贯如此,容易冲动,嘴巴子长刀子,骂人的话张口来,凶得很。对亲人,遇到怂人,他常来这一套,气焰嚣张这一套,很能唬人。但父亲终归是个轻骨头,吃的是欺软怕硬这一套,遇到真正凶人,恶霸,他会很快丢盔卸甲,讨饶认罚,一些基本底线都守不住,怂到底。我特别怕老吴是个凶人,把父亲逼成怂蛋。

  “不要冲动。”老吴说。听声音,好像不凶,但话一句是一句,一句比一句重,好像也是凶的。“坐下。你坐下!”老吴响了声音,“我重申一遍,你给我好好坐着,把手放在大腿上,好好回答问题,不准骂娘,不准冲动,不准伸手指我,知道吗?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父亲坐下,放低声音问,“那么是谁反映的,我总可以问吧。”

  “不可以。”老吴说,“今天只有我问你,轮不到你问我。你要问也得我问完了,我同意你才能问。”

  父亲说:“现在我可以问吗?”

  老吴说:“问什么,你还没有回答一个问题就想问,有没有规矩你,严肃一点!说,你以前有没有在城关镇为日本宪兵队做过事?”

  父亲说:“好,我说,我没有在城关镇给日本宪兵队做过事,我只被鬼子拉去当过挑夫,他们用刺刀逼着我干,我没办法,为了活命。”

  老吴说:“好,就这么说。现在你说,是什么时候,在什么地方,你被鬼子拉去当了挑夫。”

  父亲说:“就在街上(礼镇)南桥堍头,大树底下那个人家里。那天,我一大早就去他家做生活,漆一个大衣橱,中午嘛,总要休息的,我睡着了,不知道鬼子进了村。醒来我听见楼下一阵叽哩哇啦的,像有一群活鬼在吃酒会,我开窗看,发现是一群鬼子,在大树底下的豆腐坊里大吃大喝。”

  老吴问:“有多少人?”

  父亲说:“二十来个人,还有两匹马、一条跟小马驹一样高大的狼狗。他们拉我当挑夫就因为有一匹马吃醉了酒,去溪坎里吃水时发酒疯,乱跑,跌了跤,一只前脚卡死在石头沟里,断了骨头,上不了路了。”

  老吴说:“马喝什么酒。”

  父亲说:“你是外地人吧?”

  老吴说:“外地人怎么了。”

  父亲说:“呃,只要是本地人,我们这年纪以上的人都知道这事,鬼子就在那儿吃的中午饭,把豆腐坊里当天清早做的两大盘豆腐和藏的两坛老酒,还有不知从谁家抢来的鸡啊鸭的都吃个精光。两坛老酒其中一坛就是两匹马吃掉的,我虽然没看见它们吃,但我见它们时它们满嘴酒气。这你可以问他,”应该指关银,“他比我大,该见过那匹马的。这马因为受伤走不了,鬼子把它丢在溪坎里。因为是鬼子的东西,没人敢去管它,就一直躺在溪坎里,像个怪物,吸引四周八乡的人尤其孩子,都赶着趟去看它。我们村离街上近,应该人人都见过它的。”

  我特别担心父亲说错话,但从奶奶的表情和反应看,父亲应该说的不差。这会儿奶奶甚至轻声嘀咕了句:“就这样说,慢慢说,别激动。”这话显明是说给父亲听的,但只有我听得到,好像我是父亲一样的。

  老吴问:“你知道这事吗?”应该在问关银。

  关银说:“知道。”果然是,“确实,这马当时村里人都见过,后来被活活饿死的,死了也没人敢去管它,一直烂在溪坎里,最后被洪水冲走。”

  老吴让父亲接着说。

  父亲说:“然后就这样,呃,马躺在溪坎里不能驮东西了,鬼子就抓我去当马使。我不肯,鬼子用雪亮的刺刀抵着我脖子,吓得我尿裤子。那时我才十五岁,还是孩子呢,能怎么样,跑也跑不了,打也打不过他们,除非不要命,要命只有给他们当马使,挑东西。这是唯一的活路。”

  老吴问:“鬼子让你挑的是什么东西?”

  父亲说:“马原来驮的那些东西,主要是锅灶一套家伙,乱七八糟什么都有。”

  老吴说:“他们自己烧饭吃?”

  父亲说:“是。他们一路上都自己搭灶烧饭,兴许是怕我们在锅里下毒吧。”

  老吴说:“粮食菜蔬呢,他们也自己带的?”

  父亲说:“有自己带的,也有去村里抢的。抢的都是些活鸡活鸭什么的,死的东西一概不要,哪怕是一头刚杀的猪,丢在案台上还在冒热气的也不要。他们就怕我们下毒,要他们的命。”

  老吴说:“你们一路上走了几天?”

  父亲说:“四天。那时到城关镇的路不像现在,有公路,都是山路,绕来绕去走,远得很呢。”

  老吴说:“一路上你都见他们干了些什么,杀人?放火?抢劫?奸淫?”

  父亲说:“主要是抢东西,每到一个村子都抢,金银首饰,铜钱银元,只要值钱又好带的东西,都抢,抢了好多东西。你想想,开始只有我一个挑夫,后来有五个,还赶了两头水牛,都是给他们扛东西的。”

  老吴说:“不杀人吗他们,鬼子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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