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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五


  ▼拾壹

  山里的冬日,天明得迟,六点钟,窗洞里才透出一团毛茸茸的天光,但奶奶的哭声已经亮了半边天,把我家左邻右居的猪圈、地窖都照亮了。全村人都知晓,我奶奶整治父亲有两大绝招:一是捧着爷爷遗像哭天抹泪,骂天骂地;二是上吊,以死相胁。我家西屋本是废屋一间,无楼梯,上不去,二楼只有残缺不全的几根搁栅(九根),还是烧焦的。这是鬼子第一次进村时作的孽,当时村里有几十间屋遭殃,有的掀了屋顶,有的垮了屋架,有的削了屋檐,有的断了墙,有的破了门,有的烧成废墟。总之,村子惨遭蹂躏,大伤元气,一时半会根本收拾不好。像我家,爷爷在世时收拾了一半,修了屋顶,补了断墙,外立面基本恢复如初,但内部仍是千疮百孔,满目疮痍,加上遇到父亲这种不争气的潦坯后代,恐怕永无痊愈之日。

  在我印象中,父亲几乎从不涉足西屋,简直怕去!因为居中那根烧焦的搁栅上,悬着一根双股、绞成麻花的沙色麻绳,这是十六岁小姑上吊的绳子——是我家的羞!我的怕!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成了奶奶急治父亲“潦病”的猛药。

  父亲的潦病总体是慢性的,无法根治,时而又是急性的,像悬崖勒马一样,需要紧急救治。奶奶有两套急救方案:一是号啕大哭,二是上吊寻死。这天凌晨,我就是被奶奶凄惨绝望的恸哭惊醒的,那个悲悲切切啊,那个哭哭啼啼啊,那个骂骂咧咧啊,那个呼天求地啊,那个肆无忌惮啊,那个破釜沉舟啊,那个一声声“菩萨啊”“他爹啊”……每一声“他爹啊”之后必是一长串我爹(父亲)的罪状,然后是一通她如何可怜悲苦的诉讼——有时是对谁家或具体某人的道歉谢罪,有时是对谁家或某某人的诅咒谩骂,有时是骂天骂地,有时求天求地……有时……有时……总之,父亲犯的错误层出不穷,千变万化,有时害人家,有时被别人家害,有时害人害己,有时伤天害理,有时亵渎神灵,有时助纣为虐,无所不有,包罗万象。奶奶得随机应变,有的放矢,而且总是撕心裂肺,声泪俱下,不像阿山道士司法时千篇一律的哭丧,总是一个调,一套词,一个样,一张脸,不会滴下一滴泪。

  阿山道士多次对我感叹说:“每次听你奶奶哭啊,好似我们整个双家村都在哭。”这促使我想,阿山道士老劝奶奶随他信,跟他一起做道场,会不会是相中奶奶的哭?哭丧便是要催人哭,催人悲从心中来,泪从眼底流。阿山道士哪有这功夫,他经常哭得不痛不痒,装模作样,让人哭笑不得,恨不得封他嘴。我敢说有了奶奶,他就如虎添翼了,就正宗了。所以难怪他经常一厢情愿打奶奶主意,打他的如意算盘。另外,阿山道士也多次对我说,要不是奶奶有这个哭功,一次次拉父亲回头,早不知父亲潦成啥鬼样子,没准全身都长满毛了,成野兽了。一般这时道士会捋一下白胡子,缓口气说:

  “不是我咒他,你爹就是只猴子,你奶奶是唐僧和尚,用她的哭当紧箍咒,一回回把你爹从猴子变回人。”

  哭是紧箍咒,我想,那么上吊就是撒手锏了,更厉害的手段!

  父亲不知道,事隔一夜,奶奶已经大变样,他以为奶奶是老一套,瘫在床上、对着菩萨在哭,不理会,照睡不误。最先当然是母亲发现,然后是我,因为我们一早要服侍奶奶起床,哪想到她已经起床!母亲叫我快去叫父亲起床,奶奶要他去堂前受家法。虽然父亲没对我说什么,但从他厌倦的样子我看出来,他心里一定在说:“上个屁的家法,你奶奶已瘫在床上,能怎么我?滚!别烦我。”我说:“奶奶已经被菩萨救了,不瘫了。”像被窝里丢进一块冰,父亲霍地坐起身,看着我自言自语道:“不可能。”我说:“真的,奶奶坐在堂前捧着爷爷相框在骂你,你快下去劝劝她吧,否则她要上吊的。”

  父亲侧耳听了一下楼下飞扬的哭声,感觉确实不对头,开始犹犹豫豫地穿衣服。穿好衣服,叼了根烟,下楼来,看到奶奶正如我说的,席地坐在堂前中央,手里捧着爷爷遗像,哭得死去活来。我注意到,奶奶面前已经摆着那只我熟悉的马桶,全是密密麻麻的洋钉,一副要给父亲上家法的样子。潦坯不是逆子,不是混蛋,不是狼子野心,桀骜不驯,潦坯只是骨头轻,不正经,不记事,守不住做人做事的底线。父亲骨子里是怕奶奶的,至少要上吊、要给他上家法的奶奶;他见此情景,心里已经矮一截,丢了烟头,幽幽地唤一声妈,说:“你别哭了,有什么你就说,我听着。”

  奶奶说:“你还去不去赌博,去我就死给你看!”

  父亲说:“不去了。”

  奶奶又说:“你还去不去三脚猫家,去我也要死给你看!”

  父亲又答:“不去了。”

  奶奶骂道:“你看我瘫在床上就无法无天,可菩萨又让我站起来了,你知晓为什么?因为我就是天派来管你的,老天看不下去你这个样子,居然跟天底下最坏的人做最坏的事。现在你给我跪下!”奶奶把面前马桶推给父亲,“你该知道做什么,数五遍,你爹看着的,一根都不能少。”

  父亲上前,想扶奶奶起身,一边说:“你别累着了,先回去歇着吧。”

  奶奶推开他,呵斥道:“别耍花招!我累死了也要看你数完五遍。”

  我想这下好,父亲的手指头非血淋淋不可,然后就长记性了。我已经十岁,太知道又知道,父亲最坏的毛病就是没心没肺、没记性、没真话,说话像放屁,张口是假话,闭嘴是谎话,鬼话连篇,不要脸,不求上进,不务正业。我外公是不大爱说话的,很少教育父亲,但有一次开了金口,教训他:“女人守身,男人守话,知道吗?以前不知道,希望以后就要记住了。”

  我外公从不骂人,但也骂过父亲是畜生。

  父亲啊父亲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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